夜己經深了。
張雲濤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那張從驛站帶回來的草圖，炭筆擱在手邊。
他在驛站橫樑上看見的那個符號己經描了三遍——一隻缺了角的鷹翅，線條簡潔，刻痕不深不淺，像是用匕首尖劃的，力道均勻，不像是臨時起意。
他在金陵崔富賬冊的某一頁邊角上見過同樣的符號。那時候他以為是賬房先生隨手畫的標記，現在再回想，那頁記載的是一筆“採辦鐵料”的支出，數目不大，夾在幾筆正常的進項之間，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他在符號旁邊寫了一個字：京。又劃掉了。
楚雲推門進來的時候，身上帶著夜間的寒氣。在桌對面坐下來，用袖口擦了擦桌沿的灰。“軍營周圍有人盯了我們半天，但沒有靠近。”
張雲濤抬起頭。“營裡的人還是外面來的？”
“營裡的。上午是兵器架旁邊那個瘸腿的老兵，下午換了伙房的一個伙伕，蹲在柴堆後面假裝劈柴，位置能看到這間土屋的門。這兩個人輪班的時候換過一次手，沒說一句話。盯人的手法不像臨時起意，是有人安排了盯梢。”
張雲濤沒有說話。營裡確實有人在盯著他們，趙成並沒有完全被控制——或者盯他們的不是趙成的人。
楚雲繼續說：“伙房那個，我認出他來了。昨天分糧的時候，他排在隊伍靠後的位置，分完糧食之後沒有回伙房，繞到主帳後面站了一會兒才走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他從主帳後面出來的時候，手裡沒有東西，但腰帶比進去之前鬆了一截。”
“藏了東西？”
“藏不了大的。最多一封信、一張紙條。”
姜寒衣也從暗處回來了，腳步比平時輕。
他推門進來先蹲在牆角，把門帶上之後才說話：“公子，趙成那邊有動靜了。他今天一整天沒出主帳，午飯是親兵送進去的，碗端出來的時候飯菜幾乎沒動。但剛入夜的時候，他從主帳側面的門出去了。”姜寒衣比劃了一下，“不是正門。側門平時用木栓從裡面閂著，能推開。”
張雲濤看著他。“他往哪邊去了？”
“兵器庫方向。末將沒跟太近，怕被發現。他走到兵器庫側面那排舊柵欄前面停了一下，像是等什麼人。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，又原路回去了。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，像是己經得到了他要的確認。”
姜寒衣的聲音小而輕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末將等他走遠了才摸到柵欄附近看了一眼——乾草被動過，蓋暗門的那幾捆被人重新碼過。”
張雲濤把炭筆放下。趙成只是確認暗門還在、乾草還蓋著。
但趙成是經手人，他不需要確認暗門的狀態——他一定知道暗門在不在。
去確認的人，只能是不知道暗門位置的人，或是需要確認暗門狀態才能決定下一步動作的人。
“趙成離開柵欄之後，有沒有人經過那附近？”
姜寒衣想了想。“末將在那附近多蹲了一陣。趙成走了之後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有一個人影從營房區方向繞過來，在柵欄外側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走了。末將沒看清臉，只看到那人個子不高，穿深色衣裳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把門推開一條縫。他看了一眼主帳的方向——燈還亮著，但沒有晃動的人影。趙成還在裡面。
他關上門轉過身：“你今晚去暗門外面守著。不要靠近，遠遠看，記下今晚還有沒有人靠近柵欄。如果看到有人進出暗門，不要攔，記下長相和方向。”
姜寒衣應了一聲，整了整腰帶，推門出去了。
楚雲沒有走。她坐在桌邊，把劍從背上解下來，橫放在膝蓋上，用一塊布慢慢擦著。“明早我們做什麼？”
“明早我繼續查賬。趙成寫了供詞，但賬冊和底稿對不上的那部分還在。我要把缺口到底是多少兩銀子、多少石糧、多少把兵器弄清楚。有了數字，才能往上追。”
楚雲放下布，偏著頭看著他，像是重新掂了一下這句話的分量。“查賬能查到他的上頭去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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