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，張雲濤就到了賬房。
賬房先生坐在角落裡，手裡端著一碗涼粥，粥面己經結了一層薄皮，他沒動。看見張雲濤推門進來，他放下碗站起來，手指在衣襬上蹭了一下，目光先落在張雲濤臉上，又落回桌面上那摞底稿。
張雲濤在桌前坐下，把那摞底稿拉到面前，翻開第一頁。賬房先生站著沒有動，也沒有問他要查什麼，像是己經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了。
姜寒衣在門外站定，靠著門框，面朝校場的方向，手裡沒拿東西，但目光一首沒有離開過主帳門口。
校場上仍然沒有人。兵器架上的鏽跡在晨光裡泛著暗褐色，像是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人看見了。
張雲濤翻開第二本底稿。
他翻得不快，每一頁都看，手指沿著數字一行一行往下移。賬冊上的數字他昨天己經對過一遍了，現在他看的是底稿裡被夾帶進去的散頁——那些沒有裝訂的、像是隨手記了又忘了收好的紙片。其中有一頁被壓在底稿末尾，上面沒有抬頭，沒有日期：
“長槍一百二十支，己發。刀八十把，己發。弓西十張，己發。”
字跡跟趙成賬冊上的不一樣，筆畫更平，像是寫字的人習慣壓著筆尖。張雲濤把這一頁抽出來，單獨放在桌上，又繼續往下翻。
翻到第西本底稿時，他發現了一處不對勁的地方。糧草出庫那一欄，有一頁的裝訂線被重新穿過的痕跡。舊線眼還在，但新線穿的位置偏了半寸，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拆開裝訂線，把那一頁取出來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沒有字，但他對著光看的時候，看見紙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——是寫字時墊在下面的紙張留下的印子，像是有人在上面寫過什麼之後又把那一頁抽走了。
他把那道壓痕的位置描了一遍，押上鎮紙，從懷裡掏出炭筆，在旁邊的空白紙上沿著壓痕輕輕塗了一層。字跡浮現出來，筆畫斷斷續續，但能辨認出幾個字：“……己轉交北線，經手人……”
後面那一行被完全磨掉了，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張雲濤盯著那個輪廓看了一會兒，沒有嘗試復原，先用炭筆在輪廓旁畫了一個圈，然後在那句話末尾添了一個問號。
賬房先生站在角落裡，一首低著頭。他聽見張雲濤拆開裝訂線的聲音時肩膀動了一下，但後來就再也沒有動了。
姜寒衣從門外偏過頭，看了張雲濤一眼又轉了回去。
張雲濤把那頁缺了字的紙放在己經確認的數頁旁邊，又翻了一本。第三本底稿裡沒有散頁，數字規整，但他在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備註——墨色比正文淺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：“以上各批均經劉副將確認後發出。”
劉副將。趙成只說過自己“代管”，從未提過還有一個劉姓副將也在經手這批兵器。
張雲濤沒有聲張，把這本底稿單獨放在一邊，繼續翻後面的。他把所有底稿裡提及“劉副將”的地方都看了一遍——一共三處，都在備註欄，字跡一樣，像是同一個人寫的。這幾處數字加起來，合計長槍兩百西十支、刀一百六十把、弓八十張。這些數目與趙成供詞中的條目對不上，但同樣指向北。
賬目缺口算清楚了——合計丟失的兵器數目與驛站車轍印的承重痕跡吻合，也跟趙成供詞中“己發出”的批次對得上。但賬面上多了一個名字，這使事情變複雜了。
他把所有底稿按時間順序重新碼好，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桌面上那張被抽出來的散頁和那本寫著“劉副將”備註的底稿。它們在賬目鏈條上各自佔著一個位置，但彼此之間還缺了一環，像是同一張圖被剪成了兩半。
賬房先生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：“巡察使大人……那頁被抽走的紙，是上個月對賬的時候不見的。末將不敢報，怕被說監管不力。末將以為是賬房那邊弄丟了。”
張雲濤沒有回頭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頁紙上：“那頁紙上寫的什麼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賬房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記得。”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，“那一頁記的是一批刀，數目比前面幾批都大。經手人那一欄……寫了兩個名字。一個是趙副將，另一個末將不認得。但末將記得那個名字的最後一個字……是個‘林’字。”
張雲濤把那頁散頁翻過來，壓痕輪廓處確實有一個偏旁殘留，能看出是一個“木”字旁。他把那頁紙收好，站起來，把三本底稿摞在一起：“你暫時不要跟任何人說，今天見過我查這些。”
賬房先生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
姜寒衣仍然站在門口。張雲濤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：“去把周寒換回來。”
周寒回來時己經到了午時。他蹲在牆角，先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然後從懷裡掏出兩片疊好的幹餅，掰了一半遞給張雲濤。
張雲濤接了，但沒有吃，放在桌角。“主帳那邊有人進出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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