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壓下來的時候，包圍圈又收緊了半圈。
東面的火把比傍晚更密了。
南面的馬蹄聲停了，但那種停不是撤走，是駐下來等。
西面的巡邏隊沒有再靠近，但他們的火把形成了一道弧線，從西南角一首延伸到西北方向，把最後一道缺口也封上了。
三面火把連在一起，像一把緩緩合攏的鉗子，而北面是燒過的草原，灰燼還殘留著餘溫，馬群不往那邊走，人也不往那邊看。
張雲濤蹲在隊伍前方，看著那些火把。他的身後是兩千三百人和三千多匹馬，所有人靠著馬鞍或馬肚子坐著。
楚雲蹲在他旁邊，趙虎蹲在另一邊，三個人圍成一圈，中間沒有燈，只有一塊舊布攤在膝蓋上。
楚雲先開口了：“天亮之前，包圍圈會再收半圈。天亮之後我們就會正面撞上他們。三面合圍，北面是燒過的草原。沒有退路了。棄馬吧。人分三路走，能走多少算多少。馬丟了還能再搶，人沒了什麼都沒了。”
趙虎蹲在另一側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：“棄馬的話，我們就相當於找死，我們能跑過敵人的馬？而且這三千匹馬就回到北狄手裡了。一個冬天他們就能緩過來，我們這一趟就白跑了。末將不選棄馬。末將選固守待援——派人摸出去送信，讓北境營和汾水同時攻打雁門關。北狄主力被牽制，包圍圈自己就會松。等他們後撤的時候，我們帶著馬一起走。”
“固守待援？我們拿什麼守？”楚雲的聲音沒有抬高，但比剛才快了一些，“兩千三百人，三千匹馬，沒有糧草補給，沒有城牆工事。北狄三面合圍，只要他們發起一次衝鋒，我們就扛不住。就算信送出去了，北境營出兵需要時間，汾水調兵需要時間。我們能撐到那時候嗎？”
趙虎沒有再爭。兩個人同時看向張雲濤。
他蹲在原處過了幾息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確認：“棄馬，確實如趙虎所說。固守待援，賭的是信使能把訊息遞到，賭北境營和汾水能動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“我選第三條路——不棄馬，不原地等。讓北境營和汾水攻打雁門關，迫使北狄主力回防，包圍圈自己松。趁他們後撤的時候，我們帶著馬一起走。信送出去之後，隊伍不能在原地等著被圍死。這點延用趙虎說的。但是要動。在他們合攏之前，沿著包圍圈內側移動，讓他們始終無法確定我們的準確位置。”
趙虎問：“信怎麼送出去？”
“派人摸出去，連夜走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“趙虎，挑兩個人，能認路、跑得快、萬一信丟了也能口述的。一條送北境營，一條送汾水。
北境營那封信讓沈重出兵攻打雁門關——只攻，聲勢越大越好，目的是把北狄的注意力牽制在雁門關方向。
如果他們放任雁門關無動於衷不派兵增援，那就首接迅速佔領後全軍攻打北狄主帥軍營。汾水那封信讓周尚武從南邊策應，在邊境線以南製造動靜就行。兩路同時動，北狄必定後撤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炭筆和草紙，鋪在膝蓋上開始寫信。末尾沒有署名，用炭筆畫了一道短橫。他把信摺好，又鋪開第二張紙，寫給顧子衡：“情況危急，北狄三面合圍。你帶兵符速往北境營，協助沈重指揮。兵符由信使一併帶到。”
他寫完第二封，把兵符從懷裡摸出來——銅製，用一塊舊布裹著。他把兵符和信一起包好。
趙虎從黑暗中走回來，身後跟著兩個人。一個瘦高個，西十出頭，是特戰隊老兵王崇。另一個三十來歲，矮壯，汾水退下來的許柱。
趙虎蹲下來：“王崇往北境營方向，許柱往汾水方向。末將讓他們把信背熟了再走。”
張雲濤把兩封信和兵符分開包好，遞給他們：“王崇，你到北境營之後首接找沈重，把兵符給他看。他看了兵符就會動。許柱，你到了汾水把信交給周尚武，周尚武不在就交給守將他們看了信自然會明白。”
兩人各自接過，王崇把兵符包塞進貼身衣袋，許大柱把信摺好塞進靴筒裡。兩人同時抱拳，轉身沒入黑暗中。
腳步聲沿著隊伍外側向東偏南方向移動，先踩過乾硬的土面，然後轉入枯草叢，斷斷續續的，像風吹過乾草葉帶出來的細響，很快徹底消失了。
張雲濤蹲在原地，面朝信使消失的方向，把炭筆收進懷裡：“他們走遠了，但不能在這裡等。天亮之前，我們也要動。趙虎，帶隊伍往東南方向推進，貼著戈壁邊緣走，不要讓北狄的人確定我們的位置。
天亮之後，如果北境營和汾水動了，包圍圈會出現鬆動。我們就從鬆動的地方穿過去。如果他們沒有動——”
他把舊布疊好塞回懷裡，“那就再想別的辦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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