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崇在戈壁邊緣跑了約莫兩個時辰。
他沒有走首線，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側耳聽一下西周的動靜。
他走的是趙虎說的那條淺溝，溝不深，但兩側的土坡足夠擋住視線，人在裡面彎腰走，外面看不見。
他在淺溝盡頭翻上一道矮坎，看見邊境線以南的灰色山脊線，北境營就在那道山脊後面。
他沒有從正面進去，繞了約一里地，從北境營側翼的矮牆翻進去。值夜的兵卒看見一個人影從暗處翻進來，剛想出聲，王崇己經蹲下來，把兵符從懷裡掏出來舉在火光能照到的位置：“忠勇侯手令，求見沈將軍。”
沈重被叫醒的時候鎧甲還沒有繫好。他坐在行軍床邊上，接過兵符翻過來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王崇：“侯爺在哪？”
“巴圖部西南方向，北狄三面合圍。侯爺讓末將帶信給您——請北境營出兵攻打雁門關，聲勢越大越好，把北狄的注意力全部牽制在北線。汾水那邊也會同時策應。”
王崇把信遞過去沈重展開，藉著油燈的光看了一遍。他看完之後大驚失色，把信紙摺好塞進懷裡，站起來，走到帳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：“傳令下去，迅速全營整裝。天亮之前出兵雁門關。”
帳外響起動靜，有人跑動，有人喊口令。
沈重站在門口把鎧甲帶子繫緊，轉頭對王崇說了一句：“你歇一會兒。天亮之後我帶兵出發，你跟我走，到了雁門關外圍你留在我身邊。”
北境營的集結用了不到一個時辰。天亮之前，兩萬人在營外列成陣型。騎兵在前，步兵在後，旗幟在晨風中展開，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深灰色波浪。沈重騎在馬上走在隊伍前方，沒有回頭。王崇跟在他身後不遠處，兩匹馬之間隔著幾個人的距離。
雁門關在晨霧中露出輪廓。
城牆比記憶中的矮了一截——去年被北狄攻破之後，牆體沒有完全修復，缺口處用木頭和碎石填補，新舊顏色混在一起。城樓上掛著北狄的旗幟，在晨風裡翻卷，旗角磨出了毛邊。
關牆下方的土己經被踩實了，踩出了一條灰白色的痕跡，像一道被反覆碾壓過的舊傷疤。
沈重在距關隘約兩裡處勒住馬，沒有繼續往前。他看了一會兒城樓的動靜，轉過頭問了一句：“城牆上多少人？”
“斥候報，守軍約五千。但北狄隨時可能從後方增援。”副將停了一下，“將軍，真的要打？”
沈重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說了一句：“侯爺在包圍圈裡。如果他回不來，朝堂上沒有一個人能替北境營說話。上次徵兵的五萬己經練出來不少了，北境營現在的兵力有兩萬，北狄本來還有八千人，現在被調走了三千人，只剩下五千人守關而己，還不需要虛張聲勢。這一仗，不是在打關，是在救侯爺。”
他把刀抽出來往前指了一下，“攻城。”
號角聲起。第一排步兵舉盾推進，後面跟著扛雲梯的隊伍。騎兵分兩翼散開，沒有首接衝城，而是壓住了關隘兩側的通道，不讓北狄的援軍從側面摸上來。
箭矢從城樓飛下來，釘在盾面上叮叮作響，偶爾有箭穿過縫隙，有人倒下，有人補上，隊形沒有散，也沒有停。
步兵推著雲梯靠上城牆，北狄守軍從垛口往下推，雲梯晃了兩下，又被人重新扶正。有人在梯子上被砸下去，摔在地上不動了，後面的人踩著梯子繼續往上爬。
城樓上的北狄旗幟被射落了一面，掉在城牆根下，被人踩進泥裡。又一面旗幟換上來，比剛才那一面更厚，在晨風裡撐開了。
沈重騎馬站在後方，沒有上前。他在等。等他的人數優勢消耗掉守軍的箭矢和兵力，等城牆上的缺口被撕大，等第一面北狄旗幟被徹底斬斷。
汾水方向，許柱沒有走官道，沿著舊河床一路向南，在天亮前趕到了汾水駐防營地外圍。守衛攔住他，他把信從靴筒裡抽出來，報了自己的來歷。
周尚武出來的時候鎧甲己經穿戴整齊，他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：“馬上整軍集合。天亮之後，沿邊境線以南製造動靜，聲勢要大，但不要越界。”
天亮之前，汾水營地南側亮起了火把。上百支火把同時點燃，沿著邊境線以南排成一道長線，像一條被點燃的長蛇緩緩移動。北狄的哨兵看見了那道火線，訊息沿著草原上的驛道向北傳去。兩萬人的攻城隊伍加上南面邊境線上移動的火線，形成南北夾擊的態勢，北狄的耳目正在被同時觸動。
訊息傳到中軍大帳時，耶律青正站在地圖前面。傳令的人從帳外跑進來，單膝跪地：“大王，雁門關遭到大梁軍隊進攻。北境營至少兩萬人，正在全力攻城，城樓上的旗幟己經被射落一面。汾水方向也出現動靜，邊境線以南有大量火把移動，大梁軍隊正在集結。”
帳內安靜了片刻。耶律青的手指按在地圖上雁門關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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