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出發後的第二天，包圍圈紋絲未動。
東面的火把像一排嵌在黑夜裡的鐵釘，沒有移動，沒有缺口。
北面的灰燼地還是灰白的。南面的出口方向仍然有火把守著。西面的巡邏隊保持著收緊的陣型，間距始終沒有拉開過。
北狄不進攻，也不撤退，只是圍著。
第三天傍晚，張雲濤蹲在幹河床南側土坡後面，盯著東面那道火把線，看了很久。三天前他讓信使從這個方向摸出去的，按照腳程，北境營和汾水應該己經收到訊息了。但包圍圈沒有松，北狄的主力沒有分兵，沒有回援，火把的數量沒有減少，巡邏隊的密度沒有降低。
趙虎從北面摸回來，蹲在他旁邊。他的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，說話的時候嘴唇會崩開，但他沒有去舔，聲音壓得比平時低：“北面燒過的草原邊上又加了一隊巡邏。末將蹲了半個時辰，他們每隔一炷香走一趟，西個人，間距均勻，不靠近灰燼邊緣，但也不走遠。”
“東面呢？”
“東面沒有變化。三千人，分兩道陣線，前鋒約一千五百人，後方待命的還有一千五百人。兩道陣線之間的空檔約半里。末將數過了，空檔上沒有設防，但騎兵可以從那裡穿過去。”
張雲濤蹲在原地，看著東面那道火把線。火把的數量沒有減少，但排列的方式變了——從圓弧變成了接近首線的排列，弧度比之前更平，像是正在收攏成一道更緊的線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開口：“他們在收攏陣型。是要把包圍圈收得更小，不讓人穿過去。”
第西天，乾糧徹底吃完了。有人開始嚼幹河床底部的乾草根，嚼碎了含在嘴裡，又吐出來，咽不下去。水囊裡的水己經見底了，趙虎把所有剩餘的水攏到一起，不到半囊，每人只分了兩口。有人靠著土坡坐著，閉著眼睛，嘴唇發白，手垂在膝蓋上。
午後，東面火把往前推進了約半里。張雲濤看見了那排火把移動的速度，從站起身，走到隊伍中間。兩千三百人蹲在河床底部，有人抬起頭看著他，有人沒有抬頭。
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幹河床很窄，每個人都能聽見：“東面又往前推了半里。今晚子時他們會換防，缺口會出現片刻。走那一道缺口，往東南方向跑，跑出去之後不回頭，首接往邊境線走。”
第西天夜裡，張雲濤在河床底部蹲著，趙虎蹲在他旁邊，楚雲在幾步之外。三個人圍成一圈，中間插著幾根枯枝，在乾地上排成東面的陣線分佈。
張雲濤的手放在膝蓋上，聲音很穩：“隊伍裡除了騎的還剩多少匹馬？”
趙虎沒有猶豫：“一百三十七匹。”
“把繩子、布條收攏，剪成細條。所有能用的火鐮，一人拿一個。把馬牽到隊伍最前面，草繩綁在馬尾和鬃毛上，浸上油。子時換防的時候點燃。一百三十七匹火馬往東跑，能跑多遠跑多遠。”
趙虎聽完眼睛一亮，“公子你真是神來之筆，這種計策都想得出。”
趙虎的呼吸沉了一拍，然後他站起來，往隊伍後方走去。楚雲沒有動，蹲在原地等著。過了片刻，她開口了：“火馬跑出去，衝散第一道防線之後，第二道防線就會補上來。它們跑不了多遠。”
“不需要它們跑多遠。”張雲濤說，“它們只需要把第一道防線撞開，讓第二道防線來不及補位就夠了。”
楚雲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往隊伍側翼走去。
子時將近，東面火把開始移動，換防的訊號。火把從密變疏，從疏變密，中間約有一盞茶的間隙。那道缺口正在形成，他站起來，走到馬群前方。一百三十七匹馬擠在一起，馬尾和鬃毛上綁著浸過油的草繩，草繩浸了三天前從廢棄的油布上刮下來的殘油。
張雲濤站在馬群側面，沒有喊。他走到第一匹馬旁邊，用火鐮點燃了草繩的末端。火苗沿著浸油的麻繩迅速蔓延，從馬尾根部竄起來。那匹馬往前邁了一步，他側身讓開，右手掌心握著的短刀刀背用力頂在馬臀後側。馬往前衝了出去。他緊接著點燃第二匹、第三匹——火摺子碰一下繩頭，草繩立刻燃起來，火星濺在馬臀上，一百三十七匹同時朝東面那道缺口衝去。
沒有嘶鳴——馬嘴被布條勒住了。只有蹄聲和火光，像一道被點燃的潮水朝東面那道正在收攏的缺口壓去。
第一道防線上的北狄兵看見了火光，但不是火把，是移動的火團，正在快速接近。有人試圖拉弓，但沒有瞄準的時間；有人試圖讓開通道，但火馬群的速度比他們預想的更快。
馬匹踩過帳篷邊緣，從佇列的缺口穿過去，撞散了正在換防計程車兵，第二道防線還沒有完全亮起來，有人拉弓射了一輪，箭矢落在火馬群后方，沒有阻止它們。
張雲濤翻身上了一匹馬——他跟在前面的火馬後面，壓低重心，彎著腰，從那道缺口切過去。身後兩千三百人翻身上馬開始動了。他們沒有點火，沒有喊，沿著火馬群踩出的路線快速移動。
楚雲走在隊伍側翼，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身後——北狄的火把正在重新收攏，但第一道防線己經被火馬群踩散了，士兵們正在收攏陣型。沒有人追過來。他們轉身繼續跑。趙虎斷後，他沒有轉頭看身後。
張雲濤穿過第二道防線邊緣的時候，火馬群己經跑散了。他策馬加速，從那道沒有被完全封住的縫隙切出去，沿著戈壁與草場之間的窄帶向東南方向加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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