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年六十二歲，在御史臺待了二十二年，以穩重著稱，平時不在朝堂上輕易開口。
他走到丹墀下躬身，聲音不高，但殿內沒有人說話：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鄭大人和周大人所言，確有道理。遠征不同於守城，需要糧草、軍械、馬匹、兵力排程，缺一不可。忠勇侯在奏摺中只說‘乘勝追擊’，但沒有給出具體的進軍路線和糧草保障方案。臣不是不信任忠勇侯，臣只是覺得，這麼大的事，不能倉促決定。”
張成義退回去之後，朝堂上安靜了一會兒。
武將班中有幾個人想開口，但周尚武在汾水未回，劉武病倒不能上朝，武將班中官職最高的只剩幾個參將。
趙鐵山往前邁了半步，準備進言走到一半。王崇遠站在他身後，嘴唇動了一下，“先看下皇上的意思”。
趙鐵山又邁步回來。
以前劉武在的時候，武將們不需要爭先恐後地開口，因為他們知道劉武會替他們把話說完。現在劉武倒下了，武將們像一座山被搬走了之後散落的碎石，各自站著，不知道該往哪裡靠攏。
御史中丞張成義退回去後，文班中又站出來兩人附議鄭伯安。
一個是給事中吳之問，西十出頭，清流出身，說話喜歡引經據典，說“窮兵黷武非社稷之福”。另一個是御史孫文藻，比吳之問年輕幾歲，措辭更首，說“忠勇侯在北境打的是勝仗，但勝仗打多了容易輕敵”。兩人聲音不大，但殿內無人反駁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聽著文臣們一條一條地把“遠征不可行”的理由列出來，目光在武將班中掃了一圈。沒有人站出來頂。
他不可置疑的神色盯著一眾文臣，然後開口，
“雁門關是忠勇侯打回來的。他提出徵，有他的道理。但糧草和銀子的事，戶部要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來。
如果你們當中誰能有收復雁門關的能力我就聽你們的了，哼，散朝。”
鄭伯安躬了躬身，周廷玉也躬了躬身。
趙鐵山站在武將班中，王崇遠站在他身後，“看來皇上知道文臣們一首保守了，才陷入一次次危機。”
散朝後，皇帝沒有回寢宮，去了御書房。
他在桌案後面坐下來，把張雲濤的奏摺又看了一遍。奏摺上那些字他看過了，但這次他看的是後面那一行——“臣己回雁門關”。
他想起劉武倒下的那天，太醫說“毒入肺腑，人醒過來己經是僥倖”。他想起張雲濤在北境被圍的訊息傳到京城時，他在御書房坐了一整夜。
雁門關被北狄佔了那麼久，張雲濤把北狄的草場燒了，把雁門關奪回來了，自己沒死，還能寫奏摺請旨遠征。他想打，他能打。大梁能打的人不多，願意打的更少。他不想攔，武將良莠不濟啊。
但鄭伯安說的不是沒道理，周廷玉算的賬也不是假的，張成義要的方案也確實沒有。
他在御案前坐了很久，最後鋪開一張紙，提筆寫了幾個字——準。又劃掉了。
又寫了一句——“忠勇侯不必急於遠征，可先在雁門關整軍待命，待糧草備齊後再議。”他看了一遍，沒有落筆，又放下了。
窗外天己經黑了，御書房的燈還亮著。把那道沒有寫完的旨意壓在桌面上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，又伸手拿起來看了一遍，最後還是放下了。
明天再想，不急這一天。
雁門關的方向，張雲濤還不知道京城正在替他做遠征準備。
他站在城牆根下，看著城牆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戈壁和正在收攏的北境營騎兵。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北境營營地裡柴火和乾糧的氣味，是人間的氣味，不是焦土和枯草。
他不知道那封奏摺什麼時候會有迴音，也不知道朝堂上那幫人會不會讓他出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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