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有多少人?”
“出發的時候兩千三百多。到採石場之前己經凍傷了三西百,剩下的也不全是能打的。
那些不能打的現在也跟著進來了,你們的人應該看見了。”
張雲濤當然看見了。
第一批進來的八十人裡至少有一半扶著人進來的,有人自己走不穩,被旁邊的人架著胳膊,有人沒有架人,但走得很慢。
那些扶著別人的人把同伴安置好之後才找自己的位置坐下,沒有一個人先把人撂下自己先走。
問了一句:“你們原本的打算是什麼?”
首領把碗往前推了半寸,放回桌面正中。
“原本的打算是接到北狄殘部之後往西走,不碰大梁的地盤。北狄殘部雖然散了,但還有幾千人,收進去之後能補我們的人口。
今年冬天太冷,我們那邊草料不夠了,只能靠合併部落撐過去。”
張雲濤聽出了那句話的言外之意。西蠻族不是因為想打才來的——他們是因為自己那邊也扛不住了,才出來找口飯吃。
北狄殘部是獵物,也是糧食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問了一句:“如果你們沒遇到這場雪,接到北狄殘部之後,下一步是什麼?”
“走回去。然後就是活著,等到明年開春。能不能撐到那時候,看天。”
他抬起頭看著張雲濤,“你們大梁的人覺得我們是在搶地盤,我不解釋這個。我只能說,我走到這裡,不是因為我想要你們的地,是因為我的人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。”
張雲濤聽完之後開口:“你的人,凍傷多少?”
“輕的能自己走路的,佔了能打的還剩一半左右。重的不能走的,六十七個,己經跟在隊伍裡進來了,在你們的人分的水和幹餅之前,他們沒有一個人吃上東西。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名單——顧子衡寫的,字跡清楚,列了凍傷人數和輕重分類,數目對得上。
他沒有把名單給首領看,只是把碗從他的方向推回了首領面前:“明天開始,你那邊的人十人一組輪流進灶房取暖,每次一炷香。從你們那邊自己挑人來排順序。凍傷重的優先,不要擠。”
首領伸手接過那隻碗,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:“我寫那封信的時候沒指望你真的會開城門。我只是想,如果你們不開,至少會派個人出來看一眼,看一眼就知道我們是真走不動了。到那時候,你們就算不讓我們進關,也會在城牆根下面放點東西。”
“我放了信使回去,他告訴我你收了信,說看完了再定。我那時候不信你會放我們進來。我以為你在等天亮,等天亮之後看清我們到底還剩多少人,再看看值不值得打。天亮之後城門開了。”
“你開城門的時候,我蹲在東側空地邊上,抱著那根木棍,看見門板往兩邊推開了。那時候我才信——你是真的會開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帶上,轉過身。“你們那邊,如果開春之後能走,你們會走嗎?”
“走。但如果走不了,我留你這裡,你也不會趕我走。你己經放人進來了,不會因為開春之後又多幾個人就再趕出去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在門口站定,側過身,“我回去排名單,明天灶房那邊第一批取暖的人,我來安排。”
他推開門出去了。
張雲濤站在值房門口看著他走遠,穿過空地往東側帳篷走去,皮袍下襬掃過雪地邊緣,留下一道淺痕。
那邊有人站起來迎他,兩個人說了幾句話,他蹲下去了,那個迎他的人也蹲下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