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落在使者臉上,不重,卻也沒有移開的意思。
西蠻族使者的笑容不變,但目光在顧子衡臉上停了一瞬:“西蠻族願意出面調停,是為了草原的太平。北狄己經潰散,大梁沒必要再追。割地是條件,但不是威脅。顧先生可以考慮幾日,不必急著答覆。”
顧子衡點了點頭:“那就再考慮幾日。貴使先歇著,雁門關雖然簡陋,但熱茶還是有的。過幾日有了答覆,我會親自來送。”
他站起來,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出去。走出驛館門口時他沒有停步,腳步與來時一樣不緊不慢。但他走出驛館十步之後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割地。條件。不必急著答覆。西蠻族不急,說明他們還沒有做好立即接手的準備。他們在等耶律青逃到他們那邊,等北狄殘部主動投靠。他也一樣,他在等張雲濤。
當天夜裡,雁門關的關城樓上亮著一盞燈。
顧子衡站在垛口旁邊,面朝西北方向。他站了很久。
張雲濤隊伍撤出淺谷後,向南走了約十里,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停下來歇腳。
他下馬時左腿被馬鞍磨得發僵,落地之後站了兩息才邁步。
那兩千俘虜被押在隊伍後方,有人走不動了被架著,有人乾脆被捆了手串在一起牽著走。
楚雲從連弩隊那邊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來:“俘虜裡有個管糧草的,我讓人翻了他的包袱,有一份粗略的路線圖。
北狄主力打算走的是舊河道以北那條路,繞過烏桓部草場最北端,再折向西蠻族控制區。
耶律青把斷後的部隊分了兩批,一批留在了我們剛才打的那道淺谷,另一批可能還在更北面。”
她頓了一下,“如果還有第三批斷後的,他們應該己經過了舊河道北段了。”
張雲濤想起那個瘸腿俘虜說的那句話——“西蠻族不會等我們太久。”
耶律青在前面跑,西蠻族在前面等。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追得上,他也知道追上了不一定打得過。兩千人打六千主力,就算加上連弩隊,勝算也不大。
但那個“西蠻族會自己往南推”的可能性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刺,不深,但又拔不掉。
他站起來,往隊伍方向走了一步,“傳令下去,不歇了。繼續往南走,天黑之前必須回到烏桓部草場邊緣與趙虎匯合。”
他翻身上馬,勒緊肚帶,等隊伍重新整好佇列之後,策馬走在了最前面。
雁門關城樓上,顧子衡還站在垛口旁邊。
值房的門虛掩著,桌上那份西蠻族使者的信還攤在那裡,紙面被鎮紙壓住的邊角被風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那碗涼透了的茶還在原處,水面結了一層極薄的茶膜,在燈影裡泛著暗沉的光。
第二天天亮的時候,張雲濤的隊伍終於回到了烏桓部草場邊緣。
遠遠看見趙虎營地的輪廓時,他放慢了馬速,草場上散落著幾頂新搭的帳篷,用舊氈布和木杆臨時支起來的,旁邊有人正在用石頭壘灶臺,煙正從灶口往外冒,是煮糧的氣味。
趙虎從帳篷那邊迎出來,走到張雲濤馬前,站定:“公子,烏桓部的人到了。首領親自來的,帶著三百多族人,己經在營地東側安頓了。他說烏桓部願意南撤,條件按顧先生談的走。末將還沒來得及跟他細談,等您定奪。”
張雲濤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兵卒,往營地東側看了一眼。幾頂低矮的帳篷紮在枯草叢中,有人蹲在帳篷門口,有人正在把乾草往棚頂方向堆。
他收回目光,開口的聲音不大:“你去請烏桓部首領來主帳。”
然後邁步往主帳方向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