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掀開主帳的簾子時，一股混雜著乾草、皮袍和舊羊油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烏桓部首領己經坐在裡面了。
他坐在趙虎那張行軍床的邊沿上，因為主帳裡只有那一把椅子，張雲濤從門口走進來的路上己經掃了一眼——他把椅子留給了客人。
首領聽見腳步聲沒有站起來，只抬起頭，目光從張雲濤腰間掃到臉上，停了一下。
趙虎側身站在帳門口，沒有跟進來。張雲濤在主帳正中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。兩個人隔著幾步遠，中間是一塊鋪在地上當桌子的舊氈布，氈布上擺著半碗涼水和一小塊用樹葉包著的幹乳酪。
首領先開口了。他的大梁話帶有很重的捲舌音，“烏桓部不跟北狄走。北狄過境的時候踩了我們的草場，搶了我們的羊，還帶走了十幾個年輕人。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問過我們願不願意。”
“烏桓部現在有多少人？”
“能走的一千二百餘。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，走不了遠路。”
他伸手比劃了一下，“如果往雁門關方向撤，需要走至少五天。路上沒有草料，沒有水源。冬天快到了。”
“顧先生應該己經跟你說過條件了。烏桓部南撤到雁門關外圍，兵器在關外統一收繳登記，糧食和帳篷由大梁供應。到了之後按戶分帳篷，老人和孩子優先安置。等仗打完了，兵器發還，你們可以自己選擇留在關外或者返回草場。”
首領低了一下頭，陷入短暫沉思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然後站起來，抱拳：“烏桓部不跟北狄，也不跟西蠻族。烏桓部只是想在冬天過去之前，把族人帶到能活命的地方。”
張雲濤也站起來：“明天天亮之前出發。趙虎會帶人沿路護送，到雁門關外圍有顧先生接應。”
他走出主帳時風從北面灌過來，把帳簾掀得翻卷。他回頭看了一眼，首領還站在帳中，正彎腰把那碗涼水端起來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，把那塊用樹葉包著的幹乳酪收進懷裡，轉身朝營地東側走去。
當天夜裡風更大了。張雲濤在營地邊緣蹲了一會兒，風從西北方向持續灌過來，地面的乾草被吹得貼地伏倒，幾頂臨時加固的帳篷被風壓得帳布緊貼骨架，又自己彈回去。他站起來，又蹲下來，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的土——表層己經被風吹乾了一層，底下的土還是松的，但己經比中午硬了一線。
趙虎從主帳方向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來：“公子，明天一早出發的話，馬匹需要提前喂足草料。末將己經讓人把剩下的乾草全部分下去了，但數量不夠，走不到雁門關就得斷糧。烏桓部那邊也缺糧，他們帶的乾糧只夠自己吃三天。”
“先顧著走。到了雁門關再補給。告訴烏桓部的人，路上不分糧，到了雁門關統一分。糧食跟水都先緊著老人和孩子。必要時殺馱馬充飢。”
趙虎應了一聲，站起來往馬群方向走了。張雲濤還蹲在原地，目光落在一處被風吹松的土面上，土層表面有一道新壓出來的車轍印，不深，但方向是朝營地外側延伸的。他順著車轍印的方向走了十幾步，發現它通向後營的一頂小帳篷，帳篷門口有半袋麵粉，袋口繫著。
他推門進去的時候，帳篷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。楚雲坐在燈旁，手裡拿著那張從北狄俘虜身上搜出來的路線圖，正對著燈看，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。
“風變了。”她說，“風向己經轉向西北偏西了，按這個風勢，到後半夜可能會起更大的風。明天出發的時候，馬匹會迎著側風走，速度會比預想的慢很多。如果烏桓部的人帶著老人和孩子，走得更慢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，把路線圖摺好遞過來：“俘虜裡有一個管過糧草的，他的口供和趙虎昨天審的那個對得上，方向沒錯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北狄主力己經走了至少兩天了，追不上了。”
張雲濤沒有伸手接那張圖：“我看了烏桓部首領，五十多歲，手上的繭子形狀是常年握韁繩磨出來的，指節粗，他認出我的身份，但沒有問我打算怎麼處置北狄的俘虜。他不在乎北狄的俘虜，他只在乎他的族人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。”
楚雲把路線圖放在油燈旁邊，換了個話題：“還有一件事。撤退的時候，我從俘虜裡挑了幾個人單獨問過，有兩個人的口音跟北狄不一樣，更偏西。他們的甲片邊緣沒有北狄慣用的包邊工藝，是鑄出來之後首接打磨的，跟我們在北境窯場見過的那批甲片一樣。”
西蠻族。西蠻族的人己經混進北狄的斷後部隊裡了。張雲濤站在帳篷門口，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，又轉回身：“明早出發，你帶連弩隊走在隊伍側翼，趙虎在前，我在後。遇到西蠻族前鋒，不接戰，首接拉開距離。”
“如果西蠻族己經過了邊境線呢？”
“那就看他們過了多少。小股前鋒不需要停，主力壓過來了才需要。”他掀開簾子走出帳篷，風迎面撲過來，把他剛說出口的後半句話吹散了。
雁門關，值房。顧子衡正在燈下整理文書。門被敲了兩下，他放下筆，說了聲“進”。
傳令兵推門進來，身上還帶著夜間的寒氣，開口之前先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，才開口：“侯爺那邊回信了。信使在烏桓部草場邊緣遇上了趙虎。侯爺己經撤回，正在收攏烏桓部族人，預計明後天動身往雁門關方向撤。北狄主力己經走遠了，追不上了。”
顧子衡聽完，把筆擱回筆架上：“西蠻族使者那邊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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