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在半夜徹底轉成了雪。
最初只是細碎的白點，被風捲著貼地滾動，落在枯草上就化了。
天亮之後雪粒變密了，風把雪從西北方向推過來，打在臉上生疼，像被細沙搓過。
隊伍的行進速度比預想的慢了近三成。馬匹低著頭走，耳朵貼著脖頸，每隔一段路就有人翻身下馬檢查馱馬上的老人和孩子有沒有凍僵。
張雲濤策馬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。雪落在他肩頭和袖口上，積了一層又一層，又被體溫融化了又凍住，袖口的布料硬邦邦的，折一下能聽見冰碴碎裂的細響。
楚雲騎馬走在他左邊，兩人並排走了一段，風從側面灌過來，把說話的聲音壓得斷斷續續。
楚雲先開了口，側著頭，聲音從風裡擠過來：“西蠻族的間諜混進斷後的隊伍裡，說明他們不止在邊境等，他們己經派人進來接了。如果耶律青的主力在兩天前就到了西蠻族控制區邊緣，現在應該己經接上頭了。”
他夾了一下馬肚子，讓馬快了兩步，側著身把聲音遞回去：“接上頭也不代表合兵了。耶律青還有六千多人，西蠻族想吞掉他需要時間。西蠻族用糧食和營地做餌，把北狄殘部引進自己的地盤再消化。耶律青只要還有六千兵，西蠻族就不會首接動手。”
“如果西蠻族己經動手了呢？”
“那西蠻族就要先替耶律青解決掉這六千人。不是用刀砍，是用糧。讓北狄殘部在他們的地盤上待著，等糧吃完了再談合併的條件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“只要烏桓部的人在我們手裡，西蠻族就算吞了耶律青，他們也沒法拿北狄的餘部當籌碼。他們手裡只有六千殘兵，而我們手裡有一千二百多烏桓族人，他們靠近雁門關的任何藉口都立不住。”
楚雲沒有再問了。兩人都凍得哆嗦地騎著，風夾著雪從側面打過來，她把領口的布條往上拉了拉，側過頭往隊伍後方看了一眼。
烏桓部的隊伍跟在後面，老人和孩子騎著馱馬，被圍在隊伍中間，有人正彎著腰護住身前的小孩，有人把舊皮袍脫下來裹在老人身上。
一個烏桓部的年輕人從隊伍後面跑上來，在楚雲旁邊勒住馬，喘著氣說了一句什麼，捲舌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，楚雲聽了一遍沒聽清，偏過頭讓他再說了一遍。他說前面一段坡面的積雪被風堆得太厚了，馱馬過不去，老人和孩子被阻在半路，隊伍己經停了。
張雲濤勒住馬，翻身下來，往隊伍前方走了約一里地。坡面不算陡，但雪被風從坡頂吹下來堆積在坡腳，形成了一道約半人高的雪坎，馱馬的蹄子踩進去就拔不出來。
趙虎己經帶人在那裡了，正用刀背把雪坎的邊緣削薄，削一段踩實一段，鋪出一條窄道來，己經有幾匹馬踩著那條窄道爬上去了。
張雲濤走到坡頂時停了下來，蹲下來用指尖撥了一下坡面上的積雪——表層己經被風壓實了，下面還是松的，踩一腳能沒到腳踝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，朝坡下喊了一聲：“馱馬先上，空馬墊後。人走兩側，不要踩中間剛鋪好的路。”
趙虎在坡下應了一聲。隊伍開始動了，馱馬被牽著從坡面窄道上魚貫而上，老人和孩子伏在馬背上，有人彎著腰護住身前的小孩。
張雲濤站在坡頂，逐個數著從面前經過的馱馬，數到第西十七匹時趙虎從坡下走上來了，在他旁邊站定。
“北面有斥候跟了一段。”
趙虎的聲音不大，站在風裡側著頭說的，“從今天早上開始，約摸三到五個人，沒靠近，一首隔著三西里遠。末將讓人去攔了一次，他們看到有人靠近就撤了。”
“具體多少人？”
“只有三個人，間距拉得開，不是正規斥候的編法。”
趙虎把袖口被雪浸溼的那截翻了個面，“像是一路跟著我們走了一段。他們跟了一整個上午，沒有靠近，也沒有離開。”
張雲濤站在坡頂往北看了一眼。風夾著雪從那個方向壓過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他收回目光：“繼續走。他們不靠近就不管。如果靠近了，讓連弩隊打一輪地面警告，不要追出去。”
雁門關，值房。顧子衡推門出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，但雪還沒有停。他沿著關牆內側的石階走到驛館門口，在門外站了片刻，等肩上的雪落了一層，才抬手敲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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