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雲濤在土丘邊緣站了約一盞茶的功夫,等雪重新把那排靴印完全蓋住之後才轉身走回營地。
經過主帳時看見趙虎正蹲在帳篷外側檢查一根被風拉松的繩索,他把繩結拆開重新打了一遍,打完之後沒有站起來,側著頭往張雲濤這邊看了一眼。
“傳令兵還沒到。”趙虎說。他手裡抓著那截多餘的繩頭,“按腳程算,昨天傍晚就該到了。如果半路上沒遇到什麼,不會晚這麼久。”
張雲濤在他旁邊蹲下來,接過那截繩頭在手裡繞了一圈,又放回去:“等雪小了再往前走一天,如果還接不到信,就不等了。”
趙虎站起來把繩頭插進帳篷邊緣的土縫裡。風吹過來,帳篷布猛地繃緊又松下去,發出沉悶的拍打聲。
兩人蹲在帳布背風面,看著營地邊緣那排正在用鐵鍋化雪計程車兵,有人蹲在鍋前用木棍攪了攪,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黑灰——是雪裡夾帶的草屑和塵土,混在一起沉在鍋底。
後半夜雪小了一陣,營地裡的人趁著那陣間隙把帳篷收了、馱馬重新綁好、把老人和孩子扶上馬背,在雪徹底停住之前就動了。
隊伍沿著幹河床邊緣繼續往南推進,速度比昨天略快一些,但馬腿陷進新雪時往外拔的力道比踩實的地面費力。
天亮之後雪徹底停了。風還在吹,但己經沒有雪粒了,視野開闊了不少。
張雲濤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,看見西北方向約五里處有三騎正貼著地平線緩緩移動。間距拉開,既不靠近也不遠離。
趙虎從前方策馬回來,在他旁邊勒住馬:“還在。跟了快一天了,換過人,但數量沒變。”
“讓他們跟。”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那三騎始終保持著三西里的間距,像三根釘在地平線上的標記,一路從烏桓部草場邊緣跟到了雁門關外圍。
距離雁門關還有約半天路程時,前方出現了一處廢棄的驛站。
驛站是土坯砌的,院牆塌了大半,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,但正屋的梁還撐著,門框上的舊漆己經褪成了暗灰色。
驛站門口停著一匹馬,馬背上結了一層白霜,正在低頭用蹄子刨地上的雪。
楚雲策馬從側翼繞過去,在驛站門口勒住馬,沒有下馬,先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劉青棠坐在驛站正屋的火堆旁邊,火堆上架著一口小鐵鍋,鍋里正在煮什麼東西,水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。
她聽見馬蹄聲抬起頭,看見楚雲站在門口,沒有起身,往她身後掃了一眼:“他到了?”
“到了,在後面。”
楚雲翻身下馬,把韁繩系在驛站門口的歪樁上。
劉青棠用木棍撥了撥火堆,火苗躥起來,照亮了對面牆角一個裹著破舊皮袍的人影。那人蜷縮在牆根下,面前放著一個癟了一半的乾糧袋,手裡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餅,靠在牆上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累得不想動。
劉青棠下巴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:“他前天傍晚到驛站的。從西邊來的,說自己是做皮毛生意的,碰上了暴風雪,馬跑散了,人走不動了,進來避雪。但他的手——”
她頓了一下,把火堆上那口鐵鍋端下來放在地上,“手上沒有做皮毛生意的繭子,倒是食指外側有一條很深的橫紋。是長期拉弓磨出來的。”
楚雲看了一眼那人枕在膝蓋上的手——左手垂在身側,右手搭在膝蓋上,食指外側確實有一道暗色的橫紋,是弓弦反覆勒出來的痕跡。
她收回目光,走到牆角那人面前蹲下來,沒有碰他,只開口說了一句:“西蠻族在邊境集結了多少人?”
那人動了。他沒有裝睡,只是沒有動,聽見這句話之後肩膀鬆了一下,然後慢慢抬起頭。西十出頭,臉頰被風颳出幾道乾裂的口子,嘴唇上有一道己經結痂的裂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