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雪停了，風還在吹。
張雲濤站在城牆內側的木架臺邊上往採石場方向看，對面陣地比昨晚安靜得多，火把熄了大半，但炊煙起來了——三處，間距不密，煙柱細弱，一冒出坡面就被風撕散了。
他蹲在垛口後面看了很久。三處灶坑，按煙量估算至少兩千人吃了早飯，但柴燒得不好，火壓得低，煙色偏白帶灰。楚雲蹲在他旁邊，也在看那片煙。
“他們在燒溼柴。早上起來的火能把飯做熟就不錯了，要是灶坑裡還有餘火能烤乾下一批柴，算他們有本事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。他注意到煙散開的方向——風從北面壓過來，煙本該往南飄，但那三股煙升到半人高就開始歪了，灶坑裡火不夠旺，熱氣託不住煙柱。如果他們手裡有乾柴，火勢不會這麼弱。
老孫是天亮後約一個時辰回來的。翻側門進來的時候左手用布條纏了一圈，像是蹭傷了。他蹲在張雲濤旁邊，先把手湊到嘴邊哈了一口氣，才開口說話。
“採石場西側那片陣地沒往南擴，但他們在往中間收。末將繞到溝口看了一下，兩個人抬著木板往坡面上鋪，鋪了大約十幾步長，像是要修一條過雪的路。”
“木板？”
“舊木板，長短不一，像是從車上拆下來的。鋪的位置很偏，不像是進攻用的通道。”老孫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角，嘴唇上的口子又裂開了一點，血絲滲出來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。“末將回來路上在想，如果他們是來收編北狄的，不該帶著木板來。帶了木板說明他們自己也沒打算打完就走。”
“顧先生呢？”
老孫想了一下：“昨天下午之後，末將就沒在城牆上見過他。後來去灶房打水，聽灶房的人說他在關城東側的棚子裡，把烏桓部那些人的安置名單重排了一遍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，往關城東側走。灶房門口鍋裡的雪水燒開了第二鍋，蹲在旁邊泡手的人比早上少了幾個，大部分人己經回了城牆位置。棚子用舊帆布搭的，透光不好。他掀簾進去的時候，顧子衡坐在倒扣的木箱上，面前的矮桌上攤著幾本冊子，墨跡還沒幹透。
“烏桓部的人重新編了。願意留下守城的按年紀和體力分了三批，剩下那些老弱婦孺安置在關城東側空房裡，和北狄俘虜隔開。”顧子衡沒有抬頭，筆還在紙面上移，“兩個寨子的輪訓名單也重新過了一遍，西線這一仗打完之後還得補人，先排著。”
“你多久沒睡了？”
顧子衡把筆擱下，過了幾息才開口：“沈重那邊第二批糧草裝車的時候算錯了三十石，己經改過來了。你那邊怎麼樣？”
張雲濤在他對面蹲下來，把老孫帶回來的話說了一遍——木板、鋪路、溼柴、弱煙。顧子衡聽完沒有立刻接話，把那張名單摺好塞進懷裡，抬頭看了一眼棚頂透進來的光，像在算時辰。
“他們不是來攻城的。是來接北狄殘部的，走到半路雪壓下來了，走不動了。現在對面那支部隊不是在等進攻時機，是在等雪停。雪不停，他們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溼柴。煙柱起不來，火不夠旺，說明他們劈的柴沒有提前烤乾。北境待過的人都知道，雪地裡過夜沒提前備好乾柴，第二天早上就是燒溼柴，火壓不住，煙散不開。他們不是不懂，是沒有提前準備，是臨時被困住的。不是來跟我們耗時間的。”
張雲濤看著他：“如果今晚雪不停，他們明天可能會撤。”
顧子衡點了點頭：“撤的時候走不快。那時候打他們，打的不是接戰，是收割。但你的人也得從牆後面走出去，雪還沒停，出去一樣凍。”
張雲濤沉默了片刻：“算過。這個天氣出關接戰，凍傷至少三成。但三成凍傷換對面主力打散，比等他們撤回去再打一場正面仗划算。
顧子衡想了一會兒，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，掀開一條縫往外凍傷能養回來，人跑了就跑了。”
看了一眼。風從門縫鑽進來，吹得桌上那幾頁名單邊角翻起來，他伸手壓住。
“圍住之後呢？他們凍了一夜，刀都握不穩，箭矢壓兩輪，剩下的就該降了。問題是——你的人走出去，凍傷不會比對面少。”
顧子衡放下簾子，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，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“你出關的時候，弓箭手留在城牆上不跟出去。他們站在牆頭上射，人凍不著。連弩你帶走，但不要帶太多，一人一把，走到坡面側翼再上弦。提前上好弦會被雪浸軟。”
“用油布裹著走，到了位置再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