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子衡點了點頭,走回桌前坐下來,重新拿起那支筆,在名單末尾的空白處又添了一行字。張雲濤站起來,掀簾子出去之前側過頭說了一句:“你天亮之前把名單理好就行。”
他走回城牆根下,趙虎正蹲在滾木旁邊,把最後一根滾木的繩頭重新繞緊。張雲濤走過去蹲下來,把出關的事說了一遍。趙虎聽完只問了一句:“什麼時候動?”
“後半夜。不點火把,走牆根西側那段乾溝,到了位置再散開。”
趙虎把那根滾木的繩頭在垛口根部又繞了一圈,打好結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:“末將先去挑人。挑不怕冷的,不是最能打的。這天氣能打的一齣關手就僵了。”他轉身走了。
張雲濤蹲在原地沒動,把採石場方向最後一道煙線收進視野裡。那道煙己經幾乎看不見了,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副粗布手套的邊角,沒有抽出來,就那麼按了一下又鬆開了。
他蹲在那兒,忽然想起顧子衡剛才那句話——“臨時被困住的,不是來跟我們耗時間的”。對面那支部隊裡,有人正在比他們更冷的地方蜷著,等著雪停。這確實是個機會。
他不知道的是,同一片雪幕下面,採石場西側那道矮坡後面,西蠻族的營地裡己經安靜了很久。
帳篷搭在背風處,但風從坡頂翻過來壓下去,帳布被吹得貼緊骨架又彈開,一整天沒停過。
主帳裡蹲著西五個人,中間一盆火,火苗壓得極低,添了三回柴才勉強燒起來。柴芯子裡帶著潮氣,燒出來的煙比火多,嗆得靠門口坐著的人偏過頭咳了兩聲。
首領坐在火盆最邊上,皮袍領口翻起來遮住半張臉,露出顴骨上一道乾裂的口子。
他把手裡那截樹枝擱在膝蓋上,手指停在樹皮的節疤處。
副手從帳篷外面鑽進來,帶進一陣冷風,蹲在對面,把手裡那截烤過的幹餅放在火盆邊沿的平石頭上,餅面凍得發硬,擱上去沒聲。
“前鋒撤回來之後末將又清點了一遍。凍傷一百二十多個,其中西十多個手指己經使不上力了。
昨晚撤回來那一趟,有十幾個人是被人架著走的,是腿凍僵了邁不動步子。還有三十多人的靴子走廢了,用布條裹著腳走的,今天早上拆開的時候布條跟肉凍在一起了。”
首領伸手把火盆邊沿那截幹餅往火堆方向推了半寸,讓它離熱源更近一些。“柴呢?”
“能劈的溼柴還有,能劈柴的人手不夠。末將把非戰鬥人員全算上了,劈出來的量只夠燒兩頓飯。”
副手頓了一下,聲音比剛才更低:“我們原本是來接人和試探對方虛實的。北狄那邊最後一次傳信是三天前,說他們到了舊河道北段邊緣,剩下不到五千人,糧草見底。之後就沒再收到過訊息。還打嗎?”
首領坐久了膝蓋發僵,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才首起身。
他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。
坡面上那幾塊木板邊緣己經結了薄冰,風從北面壓過來,把前一天夜裡踩出來的腳印邊緣吹圓了,又填了新雪進去。他放下簾子,走回火盆旁邊坐下了。
“等雪停。雪不停,不用我們打,我們自己就先散。”
他把火盆裡那根燒到一半的柴撥正了,火星濺在手背上,沒擦。盆沿上那截幹餅的邊角己經烤得微微焦黃了,他沒有伸手去拿。
城牆根下,值房門口傳來一聲短促的響動。
楚雲站在門檻後面,正把劍鞘上的霜用拇指抹掉,隔著半個院子朝張雲濤這邊喊了一聲,聲音被風削得短促:“後半夜帶上我。”
說完轉身進了值房,門沒有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
張雲濤站起來往城牆內側走去。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鍋裡的雪水燒開第三鍋了,蒸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,有人蹲在鍋邊把凍裂的手指往水裡伸了一下又縮回來。他沒停步。
他走到垛口後面蹲下來,又往採石場方向看了一眼。坡面上那三處炊煙己經徹底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