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婉娘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李二牛跟張大山拌嘴的樣子，嘴角也翹了一下，沒有打斷。她轉身進了灶房，把鍋蓋掀開，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火。
張雲濤的目光從李二牛和張大山身上收回來，側頭看了一眼月洞門的方向——李二牛到了，楚雲還沒露面。他問了一句：“楚雲呢？”
李二牛停下和張大山拌嘴，轉過頭來，聲音壓低了一些：“楚姑娘在屋裡換衣裳，說是路上趕了幾天路，灰頭土臉的，得收拾一下才能見人。她讓我先出來跟您說一聲，說她一會兒就來。”
張大山也收起了臉上的笑，看了張雲濤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張雲濤有些不解：“收拾一下？她什麼時候在意這個了？”
李二牛咧嘴笑了一下：“公子，您是不知道——楚姑娘這段時間跟劉姑娘書信來往的勤。劉姑娘寫信教了她不少東西，還給她帶了兩身衣裳。她出發之前就唸叨，說到了蘇州不能灰撲撲的，要有‘蘇州的樣子’。”他比劃了一下，“我是不懂什麼叫‘蘇州的樣子’，但楚姑娘好像挺當回事。”
張雲濤沒有接話，目光落在月洞門的方向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竹葉在暮色裡沙沙響，灶膛裡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，陸文昭正在把燈籠掛到廊下的鐵鉤上，掛好之後退了一步，確認燈籠不歪，才轉過身來。
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——月洞門那邊有人走了出來。
院子裡忽然安靜了。
先是張雲濤的手停在了桌面上。然後是李二牛蹲在石桌旁邊，嘴張著。張大山剛把第二件行李放在正房門口，正要轉身，看見月洞門那邊的人影，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。
陸文昭掛在廊下的那盞燈籠穩住了火苗，像是連風都停了半拍。
楚雲從月洞門後面走出來。
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，領口繡著一圈細密的纏枝蓮紋，針腳細密，花色雅緻。
腰間繫著一條湖藍色的絛帶，打了個小巧的蝴蝶結。
頭髮則是用一根白玉簪挽了一個鬆鬆的髻，簪頭垂下一小串銀流蘇，走動的時候微微晃動，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。
臉上施了一層極淡的脂粉，只是把眉梢描淡了一些，唇色潤了幾分。但就是這幾筆，把原本就精緻的五官襯得柔和而清晰。月光和燈籠的光同時落在她臉上，把那張臉的線條勾勒得比平時更分明。
她站在那裡，像是換了一個人。整個人像一幅還沒有乾透的工筆仕女圖，讓人一時看不出她從前是個拿劍的人。
李二牛嘴裡的半塊餅掉在了地上。他愣了兩三息，才彎腰撿起來，拍了拍灰，聲音低得像是怕被聽見：“公子，您看見沒有……楚姑娘她……”
張大山也轉過來了，看了兩息，又低下頭去，咳嗽了一聲，繼續搬行李。但他搬行李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倍，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會栽進門檻裡去。
張雲濤坐在石凳上，看著楚雲從月洞門走進院子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，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見過她在城牆上殺敵的樣子，見過她在雪地裡趕路的樣子，見過她灰布短褐、布巾包頭、風塵僕僕的樣子，但沒有見過她穿成這樣。
那層淡妝下的五官——鼻樑挺秀，下頜線條柔和卻有力，那雙眼睛平日在戰場上透著冷意，此刻被燈火一映，像是化開了一樣柔和。
整張臉白淨如瓷，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光，讓人挪不開眼。
沈婉娘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碟剛炒好的菜，走到石桌旁邊，看見楚雲，腳步也停了一下，隨即把菜碟放在石桌上，首起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然後輕聲說了一句：“妹妹這是青棠教的？”
楚雲走過來，在石凳上坐下，低頭理了一下衣襟看著沈婉娘，“嗯，衣服是她幫我挑的，簪子也是她寄來的。”
李二牛蹲在旁邊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劉姑娘教的也太好了吧，我差點沒認出來……”
張大山正好搬完第三件行李從屋裡出來，聽見李二牛的話，斜了他一眼：“你剛才餅掉地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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