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秉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“如果我說了,我能活到什麼時候?”
“到你開口把該說的說完。後面的,會有別人來接。”
章秉文沉默,然後抬起頭,“馮敬經手的銀票,三分之一走的是二皇子府的賬目,用於別院和門客的開支。另外三分之二,沒有入二皇子府的賬。那些人不是二皇子養的。”
張雲濤的目光在章秉文臉上停了一瞬:“那是誰養的?”
“是永昌錢莊東家自己養的人。但永昌錢莊的東家跟二皇子府的關係不只是錢莊往來。他家中有個妹妹,是二皇子府一名管事的續絃。賬冊上的簽字,有一部分經的是那個管事的手。”
張雲濤把這份口供在心裡過了一遍:“那個管事叫什麼?”
“姓吳。吳興業。表面不管錢,實際上經手的銀票數目比馮敬還多。他沒有官職,但有實權。府城這邊的銀票要想從永昌錢莊正常兌付,每一筆都要先經過吳興業的簽字。連馮敬自己,有時候也要等他的批條。”
張雲濤沒有問他為什麼一首保留這條資訊——一個人在絕境中選擇開口,理由往往只有一個:他想活。一個想活的人,會把最後一口有用的東西抓在手裡。
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
“我沒猜錯崔文遠己經去了京城吧,吳興業遲早也會知道他被抓了。你們要快。一旦他們開始燒東西,你就什麼都不剩了。”
張雲濤站起來,走到門口停了一下:“你剛才說的那些,等會有人來錄口供。該說的說清楚,尤其是怎麼把三任縣令處理的。這樣對你、對你家眷都好。”
章秉文坐在牢房裡,沒有站起來。
當天夜裡,府衙大牢的審訊記錄被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口供。
章秉文畫了押,在每一頁末尾按了手印。
口供一共西頁,從南嶺礦稅的分配方式到永昌錢莊的銀票流向,從馮敬的簽字到吳興業的批條,再到如何殘忍謀害縣令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張雲濤坐在值房裡,把那份口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交給魏成:“派人連夜送回京城,親手交給劉將軍。”
魏成接過揣進懷裡,沒有多問,轉身出了門。
馬蹄聲在夜色中沿著城門方向遠去,很快就聽不見了。
天亮之前張雲濤整理好行裝,把剩下的事情交代給周振武——章秉文和趙永昌繼續關押,其他人按名單分批隔離,等京城來人接手。
沿途加派了暗哨,不是防章秉文的人來劫獄,是防有人來滅口。他翻身上馬,望了一眼桃江的方向。
他得先回去坐鎮,不能讓桃江那邊先亂起來。
出城二十里之後,官道兩側的樹漸漸密了起來。
晨霧還沒有散透,路邊有一處茶攤,草棚下坐著兩個人,正在喝茶,桌上放著兩碗粗茶和兩個幹餅。
張雲濤勒住馬,看了那兩個人一眼——穿著灰布短褐,像是趕路的腳伕,但那兩碗茶几乎沒動。
他沒有停,催馬繼續往前走。走了約半里地之後,路邊那片雜樹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他放慢了馬速,但沒有停。
周振武安排的暗哨不會在這個位置,那麼林子裡的人,只能是另一撥的。
他們知道他會走這條路,所以提前等在了這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