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兵營裡的空氣渾濁，混著草藥、膿血和汗液的氣味。林晚躺在木板床上，左臂的繃帶己經被解開，露出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——皮肉翻卷，邊緣發黑，黃色的膿液從深處滲出來，骨面上隱隱可見暗色的紋路，像是墨汁滲進了木頭。醫官用烈酒清洗刀具，刀刃在燭火上燒紅，嘶嘶的蒸汽帶著焦糊味。
“刮骨劇痛，常人難忍。”醫官的聲音很沉，“且無麻沸散，只能咬木硬抗。過程中若昏厥或心脈驟停，即死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何時可刮？”
“宜早不宜遲。但將軍今日需守城——”
“現在刮。”林晚打斷他，聲音不大但很穩，“一個時辰內完成，我上城。”
李三郎從外面端來一碗熱水，聽到這話，手一抖，水灑了一半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從角落裡找了一根木棍，用布條纏了幾圈，遞到林晚嘴邊。“隊副，咬著。”
林晚咬住木棍，躺平，左臂平放在床板上。醫官用烈酒澆在傷口上，劇痛如電擊般竄過全身，她的身體猛地繃緊，額頭的青筋暴起。李三郎握住她的右手，感覺到那隻手在用力，骨節嘎嘎作響。
醫官用燒紅的刀尖劃開腐爛的皮肉。沒有麻藥，刀刃切開活肉的感覺清晰得像被火燒。林晚的牙齒咬進木棍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膿血從切口湧出來，醫官用棉布擦拭，露出下面的白骨。
骨面上有黑色的線狀紋路，毒氣己經滲進去了。
“刮。”醫官低聲說，刀鋒貼上骨面。
吱——刀刮骨頭的聲音刺耳，像指甲劃過鐵板。林晚的身體劇烈顫抖，汗如雨下，浸透了身下的褥子。她閉著眼睛，牙齒咬碎了木棍的表層，木屑混著血從嘴角流下來。
李三郎不敢看傷口，但他沒有鬆手。他跪在床邊，握著林晚的手，眼淚無聲地流。
帳外，趙敢、阿吉、索羅等人都肅立著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那一下一下的刮骨聲從帳中傳出來，像鈍器在磨石上拖行。阿吉的臉色發白，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還沒癒合的刀傷。索羅低著頭，雙手交叉在胸前，嘴唇翕動，像是在用胡人的語言念著什麼。
刮到一半，林晚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眼前的光影扭曲，燭火變成了一片昏黃的光暈。她感覺自己在下墜，穿過黑暗，落進記憶的深處。
幼時的院子，父親站在槐樹下，手裡握著一柄木刀。“為將者，先承其重。拿不穩刀，就站不穩陣腳。”她把木刀舉過頭頂，手臂痠軟，咬牙撐著。
初入陷陣隊的那天，老隊正韓猛坐在營帳裡，缺了半隻耳朵的側臉在燭光中格外醒目。“丫頭，怕死否？”她答：“怕，但更怕退。”韓猛看了她一眼，把陌刀遞過來。“拿著。”
烏洛的彎刀劈來，她舉刀格擋。金屬碰撞，火星西濺。彎刀壓在陌刀刀身上，一寸一寸往下壓，她的手臂在顫抖，骨節在呻吟。
“隊副！撐住！”李三郎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林晚猛然睜眼，咬碎了木棍。碎木從嘴角掉下來，血混著唾液流到脖子上。醫官正在刮最後一塊黑骨，刀鋒在骨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。她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，但沒有動。
終於，醫官停了手。
他用烈酒沖洗創面，清亮的酒液衝進傷口，變成暗紅色流出來。黑色的碎屑被沖走，露出下面新鮮的、粉紅色的骨面。醫官仔細檢查了一遍，沒有發現殘留的黑線，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“毒己清。”他敷上藥膏，用乾淨的布條一層一層地包紮，“但失血過多，須靜養月餘——”
林晚吐掉嘴裡的碎木，撐著床板坐起來。左臂疼得像被人折斷了一樣，但她用右手撐著身體，沒有倒下去。“扶我起。”
醫官跪下來。“將軍！此刻起身，傷口必崩，前功盡棄！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城上將士在等我。”
李三郎含著淚，扶她站起來。甲冑掛在牆上，她一件一件地穿。左臂不能動，李三郎幫她扣甲片、系皮帶。每動一下，傷口都在滲血，白色的繃帶上洇出紅色的圓點。她咬著牙，沒有出聲。
午後，林晚登上城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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