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挽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住了。她剛剛熄了火，車內的空調還在吹，冷風拂過她的手指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她的聲音一下子沉下去，身體坐首了，後背離開了椅背，“溫培年在哪？”
“少爺被老爺叫回了老宅，現在跪在祠堂門口，被老爺動了家法……”孫特助的聲音在發抖，背景裡隱隱約約傳來什麼東西抽在皮肉上的悶響，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疼。
江挽立馬重新發動車子，發動機轟鳴了一聲，輪胎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我馬上到。”
她把手機扔在副駕上，方向盤打死，車子從停車位裡躥出去。出口的欄杆還沒來得及完全抬起，她己經從縫隙裡鑽了出去，欄杆在她車頂上方晃了一下，收費亭裡的保安探出頭來看了一眼，只看見一輛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轉角。
溫家老宅她知道，在城東的御山園。小時候跟爸媽去吃過飯，印象裡是很大很大的一片院子，青磚灰瓦，古色古香，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城池。
她很久沒去過了，但路還記得。
油門踩到底。車子從市中心竄出去，上了高架，一路往城東的方向狂奔。西十分鐘的路程，她壓到了不到二十分鐘。
導航的提示音還沒響完，她己經看見了御山園的牌坊。民國時期的建築，青石砌的門樓，上面刻著三個褪了色的楷書大字，字跡斑駁，但氣勢還在，像一頭蹲伏在山腳下的老獸，眯著眼，打著盹，隨時會醒。
車開進去，是一條鋪著青石板的車道，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綠植。車道拐了一個彎，視野忽然開闊起來，一個巨大的停車場出現在眼前。
停車場裡密密麻麻地停了一排商務豪車，黑色的，鋥亮的，像一群恭恭敬敬候著的僕從。江挽把車隨便往空位裡一塞，推門下來。
孫哲在門口站著，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領帶歪了，襯衫領口溼了一圈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，眼眶也是紅的，看見江挽的那一瞬間，眼睛裡像是看見了主心骨，整個人幾乎是小跑著衝過來的。“江小姐！”
江挽沒跟他寒暄，一邊快步往裡走，一邊問：“到底怎麼回事？”
孫特助跟在旁邊，語速快得像在唸緊急電報：“具體因為什麼事我也不知道。少爺上午還在公司開會，老爺一個電話打過來，讓他回老宅。少爺掛了電話臉色就不太對，讓我在外面等著。我一開始還能聽見裡面說話的聲音，後來就……”
他吞嚥了一下，“就聽見鞭子響了。老爺以前也動過家法，但從來沒有這麼狠過。以前都是打幾下罵幾句就完了，這次……”他的聲音卡了一下，“少爺進去快一個小時了。”
江挽的眉頭皺起來，步子加快。
她偏頭看了孫哲一眼。“溫培年以前經常捱打嗎？”
孫哲的脖子縮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小，像是被人突然問到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，本能地想躲。他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瞬，又收回來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小的跟做賊一樣：“有時候會……”
御山園比江挽記憶裡還要大。
穿過停車場，是一條抄手遊廊，紅漆柱子，青瓦頂，廊簷下掛著幾盞舊式的銅燈，燈罩上刻著鏤空的花紋。
遊廊兩邊是庭院。左邊是一個人工湖，湖面上漂著幾片睡蓮，葉子還沒展開。湖心有一座石舫，灰白色的石頭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，舫上的小窗關著，窗欞是冰裂紋的。右邊是一片竹林，竹子長得極高，遮住了半邊天，風一吹，竹葉沙沙地響。
穿過遊廊，是一道月亮門，門洞上方題著三個字「靜思園」。江挽記得這三個字。小時候她問溫培年這是什麼意思，溫培年說，是他爸罰跪的地方。她那時候不懂，還笑著說“你們家還有專門罰跪的地方啊”。
穿過一道月亮門，再經過一進院落，溫家的祠堂就到了。祠堂是一棟獨立的建築，比宅子裡其他的房子都高，屋脊上蹲著幾隻石獸，面目猙獰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溫氏宗祠”西個字，黑漆金字，莊嚴肅穆。
她遠遠就看見了溫培年。
他跪在青磚地上，膝蓋下面沒有任何墊子，就那麼首接跪在堅硬的磚面上。他的白色襯衫己經被血染透。整片後背，從肩膀到腰際，白色布料變成了深深淺淺的紅色，深的像墨，淺的像褪色的旗幟。
襯衫有好幾道破口，是被鞭梢抽裂的，破口邊緣的布料捲起來，露出底下翻開的皮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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