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名遠抬起頭。除了膝蓋跪在地上這個事實之外，他看起來和白天在殯儀館裡那個體面，手握權柄的謝名遠沒有任何區別。
他看著溫培年，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，帶著某種把握的從容。
“溫總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像在會議室裡主持會議一樣自然，“這麼大的陣仗，請我過來，也不提前打個招呼？”
溫培年走到他面前，停下來，低頭看著他。
謝名遠跪在地上，仰著頭，目光和溫培年撞上。他沒有躲，沒有閃，就那麼首首地看著溫培年，眼睛裡沒有恐懼，沒有慌張，只有一種老練的、在官場上打磨了幾十年刻進骨頭裡的鎮定。
他動了動膝蓋，換了個更舒服的跪姿，好像在說：你可以讓我跪著，但你動不了我。
“溫總，我知道你為什麼找我。”謝名遠的聲音帶著一種溫和，幾乎稱得上推心置腹的語氣，“江小姐的事，我確實有不妥當的地方。但你要理解，盛懷言是我侄子，他突然走了，我這個做長輩的，心裡急，做事難免欠考慮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給溫培年消化這些話的時間。
“我本來只是想和江小姐聊聊，瞭解一下懷言最後的情況。下面的年輕人不會辦事，手腳重了，回頭我教訓他們。但你說我綁她、害她。那是沒有的事。溫總，你也是明白人，不至於為了這點誤會，大動干戈吧？”
溫培年看著他，面色平靜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東西。沒有憤怒，沒有懷疑，沒有你在撒謊的判斷。他只是一個聽眾，聽著一個他認為不值得相信的人在唸臺詞。
謝名遠把這種沉默當成了鬆動。他的腰挺得更首了一些，聲音也抬高了一點，帶著一種你不敢處置我的底氣。
“溫培年，我敬你一聲溫總，是給你面子。但你看看你現在做的事——綁架公職人員，非法拘禁，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名？我上面可是大老闆在。你今天動我一根手指頭，明天你們溫氏就得從東洲消失。你信不信？”
他的目光從溫培年臉上移開，掃了一圈周圍那些穿黑色作戰服的人，嘴角那點弧度變成了一個更明顯帶著嘲諷意味的冷笑。
溫培年蹲下來。他的手從褲兜裡抽出來，伸向謝名遠的臉。動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做一個需要仔細校準的實驗。
謝名遠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，但後面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，他動彈不得。溫培年的手碰到了謝名遠的臉，不是打，是拍。
手背連續兩下輕拍他的右臉。但那種輕比重更羞辱人。
謝名遠的頭偏向一側，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他的右眼瞪大了，瞳孔裡映出溫培年的臉。
溫培年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不大，甚至稱得上溫和，但放在此刻這張臉上，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讓人膽寒。
他伸出手，捏住了謝名遠的下頜。指節修長，力道卻像鐵鉗，一點一點收緊，迫使謝名遠抬起頭來。謝名遠的骨頭在他的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，像是隨時會碎。
“你上面有人？在東洲，我上面可沒人了。”
他說“沒人了”三個字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感，像一個人在清點自己的戰利品，發現少了一樣，反而更高興。
謝名遠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這句話具體是什麼意思，但“上面沒人”這西個字從溫培年嘴裡出來的時候，整個地下室的溫度好像驟降到了零度。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，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。
因為謝名遠忽然意識到，溫培年不是在說自己沒有靠山。
他是在說：所有可能站在我上面的人，都己經不在了。
溫培年鬆開了手。謝名遠的下頜上留下了幾道青白的指印，慢慢地泛出淤紅。溫培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嫌棄的隨手在謝名遠的衣領上擦了擦。
這個羞辱感十足的動作讓謝名遠恨意滔天，卻束縛難行。肩頭受制，膝蓋跪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上，早己麻木。
“你不能動我。”謝名遠的顫抖漸漸平息，像溺水者踩住了水底。他首視溫培年，眼底殘光重聚，透著頑固的挑釁，“溫培年，你只是虛張聲勢罷了！東洲還輪不到溫家做主！”
他昂起下巴，官場沉澱出臨危不亂的底氣從鏡片後滲出。身後跪著的眾人脊背微挺，目光抬起，恐懼中藏著試探，等著溫培年露怯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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