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挽太累了。
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乏力。她的頭靠在溫培年肩上，呼吸從急促到平緩，從平緩到綿長，只用了不到兩分鐘。
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角，攥著攥著就鬆了，像一朵花慢慢合攏，又慢慢張開，最後安靜地垂下，不動了。
溫培年偏過頭，看著她。燈沒關，暖黃色的光從床頭灑下來，照在她的臉上。她的睫毛很長，安靜地覆在眼下，投下一小片陰影。那片陰影的下面，是兩團淡淡的、青灰色的淤色，像有人用指腹蘸了薄墨，在她眼底輕輕按了一下。
她睡得並不安穩，眉頭始終微微蹙著。
溫培年抬手，用指背輕輕貼上她的眉心，順著鼻樑柔和的弧度緩緩滑落，掠過挺首的鼻骨，在鼻尖稍作停留，再輕拂過人中、落在柔軟的上唇，最後輕輕停在她細膩的顴骨上。
他的指腹很輕很輕地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，像在撫摸一件薄胎的瓷器，怕重了會碎，又怕輕了不夠。
“挽挽。”他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，氣聲多過嗓音，像一片羽毛從高處落下來，落在一層薄雪上。“不要把目光停留在別人身上好不好。”
他稍稍停頓，窗縫漏進一縷月光，恰好落在他修長的指節上，籠上一層冷冽似霜的薄光。
“就算他是段冽，也不行。”
他沒再繼續往下說。
緩緩收回落在她臉頰上的手，動作輕得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。他小心翼翼將靠在肩頭的她扶起來，一手穩穩託著她的後腦，一手環住她纖細的腰，如同捧著一件世間珍寶，輕柔將她放回枕間。
替她掖好被角，又俯身抬手，輕輕把她散落在臉頰旁的碎髮別到耳後。指尖無意間擦過她溫熱的耳廓，那片皮膚細膩薄嫩，細膩得能隱約看見皮下淺淺的毛細血管。
他起身輕手關掉床頭燈，一室溫柔瞬間沉入靜謐的昏暗中。
黑暗漫下來，他在她身側緩緩躺下，小心翼翼將她整個人輕輕圈進懷裡，把她安穩攏在自己的懷抱裡。
鼻尖縈繞著她淡淡的髮香，掌心貼著她柔軟的後背，感受著她平穩綿長的呼吸，還有身上獨有的清甜氣息，一點點透進心底。
黑暗裡他始終未曾閤眼，目光溫柔地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，低頭輕輕湊近，在她耳後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，氣息溫熱拂過耳畔，嗓音低得近乎呢喃：“晚安。”
凌晨三點二十。
監護儀的滴答聲在走廊盡頭響著，不急不慢。病房的門關著，門縫裡透出的那道冷白色燈光像一個不肯合上的眼睛。
段冽的眼皮動了一下。他的意識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，穿過幾層黑暗，終於觸碰到水面。他的睫毛顫了兩下，然後緩緩睜開了。
天花板是繁複雕鑿的圖案。燈是開著的，他的目光慢慢移動：床頭櫃上堆著紗布和棉籤，監護儀的螢幕發出幽幽的綠光，數字跳動著。他的手臂上扎著留置針，透明的管子連到床頭的輸液架上，袋子裡是無色的液體，一滴一滴地往下墜。
他的目光落在床沿。
楚南嶼趴在那裡。半張臉埋在交叉的手臂裡，另一隻垂在床沿外面，手指鬆鬆地蜷著。他的頭髮亂成一團，衣服是一件藏藍色的家居服？他的呼吸很沉，帶著累到極致之後身體強制關機才會有的重量。
段冽動了一下。
只是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彎曲，不到一釐米的位移。楚南嶼就醒了。他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拴在段冽的生命體徵上，那邊一動，這邊就彈了起來。
楚南嶼的頭猛地抬起，眼神從迷茫到聚焦不到半秒。那是長時間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人才會有的反應速度。
他的眼睛通紅，臉被手臂壓出一道紅痕，從左顴骨斜著穿過鼻樑，像一個還沒癒合的傷疤。
“你醒了？”他的聲音像被砂紙打過，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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