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門關著，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光。她輕輕推開門。
段冽睡著了。楚南嶼的半張臉埋在交叉的手臂裡，另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面，他的呼吸很沉，胸口在椅子扶手的邊緣緩緩起伏。
段冽的臉色好多了。不再是那種“隨時會死”的白，而是帶著一點從鬼門關門口退回來一步的血色。
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地跳著，不急不慢，像一首聽不出旋律但很安心的背景音樂。
江挽站在床邊，看著他。目光從他的眉眼走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，走到他脖子上那道被彈片劃傷還沒結痂的紅痕，走到他露在被子外面、扎著留置針的手背。
她懸著的心，終於緩慢而踏實的落下來了。轉身，準備離開。
手被拉住了。力氣不大，但手指扣在手腕內側的骨頭上，扣得精準而執拗。
江挽回過頭。段冽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。他的眼皮半垂著，像還沒完全從睡眠中醒來，但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一個剛做完大手術的人。他的手指搭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。
“你醒了。”江挽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了一點。
“嗯。”段冽的聲音還是啞的，但比昨晚多了幾分活人氣，“這次……多虧了你。”
江挽看著他，朝他露出一個淺笑，“你活著就好，我們之間，沒必要講這些客套的話。”
段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弧度很小，但足夠讓他的整張臉從病人變成原本的自己。
聊了很短的幾句。江挽問他感覺怎麼樣，他說還好，對話之間的空白沒有被尷尬填滿。
江挽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還不太夠，一句稍長的話中間要換一次氣。
“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段冽沒有反駁。他看著她，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兩秒，然後鬆開了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。他的手落回被子上的時候，指腹在床單上輕輕蹭了一下，想留住屬於她的溫度。
江挽走出病房的時候，長出一口氣。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被搬走了，呼吸都順暢了不少。她踩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上走，走進臥室，輕輕關上門。
溫培年還在睡，姿勢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。她脫了拖鞋，掀開被子，鑽進去，手臂從他的腰側穿過去，整個人貼上了他的後背。臉埋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，那裡有他體溫烘出來溫暖的氣息。
溫培年沒有醒。但他的手覆上了她搭在自己腰側的手，把她的手包進了掌心裡。
江挽的眼皮沉下去了。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秒，她感覺到他在把自己往他那邊攏。
第二天。
半山別墅從來沒這麼熱鬧過。
早餐桌坐滿了人。長條餐桌平時只坐溫培年和江挽兩個人，每次吃飯都像在演偶像劇裡的豪門空鏡。
今天不一樣。江憲坐在主位旁邊，輪椅靠在桌邊，一條打著石膏的腿擱在踏板上。禿鷹坐在他對面，胳膊上纏著雪白的繃帶，用左手不太熟練地握著勺子喝粥。
楚南嶼最後一個入座。
他換了身乾淨襯衫，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，眼下烏青依舊明顯，卻比昨晚那副倦怠樣子精神規整了太多。他從容抬眼，先對著江憲頷首示意，又朝溫培年輕輕點頭，兩人也淡淡回禮，算是打過了招呼。
他落座後端起咖啡杯，沒多說話，目光從容掃過餐桌一圈，隨後看向江挽，嘴角帶笑：“早上好。”
張姨帶著三個人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穿梭，煎蛋、培根、鮮榨橙汁、現磨咖啡，流水一樣端上來，盤子空了立刻撤下去，桌面上永遠保持著一種“剛開席”的體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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