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南嶼把水杯放下，換了個姿勢靠著導臺。“段冽媽媽，陸熙，南方陸家的人。他媽媽是商界女強人，但女強人不代表會當媽。段冽小時候開家長會，她一次都沒去過，都是司機去的。陸家在製造業的地位，屬於打個噴嚏，整個天州的供應鏈都要感冒的程度。
她和他爸是門當戶對，利益互補，相敬如賓。段冽說他小時候最怕過年，不是怕親戚問成績，是怕看他爸媽演恩愛。
他爸給他媽夾菜，他媽給他爸整理領帶，兩個人笑得像合作了二十年的演員，臺詞倒背如流，眼裡沒有一點溫度。”
“段冽說他第一次意識到不對是八歲的時候。半夜起來上廁所，經過客廳，看到他爸和他媽坐在一起看電視。不是挨著坐，是沙發兩頭，中間隔了一條河的距離。電視開著，兩個人的臉都被螢幕的光照得慘白，誰都沒說話。他說那個畫面他記了十多年，兩個人，一臺電視，滿屋子沉默。”
江挽安靜的聽著，端起卡布奇諾又喝了一口。
楚南嶼接著說：“段冽看他爸媽演了幾十年的戲，看身邊一起長大的同學朋友，一個個因為利益結合、因為利益撕破臉、因為利益湊合過、因為利益死不離婚。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看透了，看透到覺得‘愛情’這兩個字，不過是荷爾蒙上頭的那幾個月，過了就沒了。”
“他不是不相信愛情。他是看不上。”楚南嶼說這三個字的時候，語氣裡有一種和段冽一模一樣的傲，“他覺得為一個人要死要活、智商掉線、失去自我，是件很丟人的事。”
江挽沒說話，把咖啡杯放下來。
楚南嶼繼續往下說，語速快了一些，像是進入了節奏。“他還有個姑姑，段星玉。離婚在家，離了三次了。每次離婚都分走一大筆錢，特別是第一次的婚姻她嫁給當然在天州如日中天的周家，十年也算受了不少苦。後來的她每次都說‘這次是真的遇到真愛了’，每次都以撕破臉收場。段冽說她是‘婚姻體驗派’。
什麼都要試試，試完什麼都不信。段星玉眼高於頂，看誰都像看下人，覺得天州除了段家那幾口人，剩下的全是暴發戶和泥腿子。
段冽小時候最煩的人就是她，因為每次見面她都說‘我們小冽長得真好看，以後要找個門當戶對的’。”
江挽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來。
“他爺爺段鎮山，半退休狀態，但段家的大方向還是他掌舵。老爺子以前是這個系統裡的，位置坐得比他爸現在還要高，退下來之後話少了，但每次開口，段宗平都要聽。
段冽說他爺爺是那種你坐在他面前，他不用說話，你就覺得自己矮了半截。不是兇，是氣場。一輩子的權力醃進骨頭裡，滲出來就是那個味兒。”
“他奶奶周蘭芝，也是退休高官。老太太現在最大的愛好是種花，但段冽說她種的不是花，是人脈。今天這個老部下來看她，明天那個老同事約她喝茶，她的花園裡開的不只是月季，是整個天州政壇的關係網。”
江挽腦海想著那個畫面，覺得老太太還挺帶感的。
“他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段瑤，是他爸酒後被人算計，跟人一夜情生下的孩子，比段冽小三歲，戀愛腦，刻薄。這兩個詞放在同一個人身上很奇怪，但段瑤就是這種人。
她對自己喜歡的男人掏心掏肺、要死要活，對其他人冷嘲熱諷。段冽說她是‘被姑姑帶歪了的典型案例’，從小跟著段星玉長大，學了一身陰陽怪氣的好本事，但沒學會段星玉的精明。段星玉離婚三次還能分走上百億，段瑤估計一次就能把褲子都賠進去。”
楚南嶼說完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潤了潤嗓子。他看著江挽，目光裡有一種我說完了，你什麼感覺的詢問。
“段冽跑出來，是不想跟誰聯姻？”江挽問。
“一個部長的女兒。那女孩他見過，長得不錯，性格也好。按理說不委屈他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他不喜歡那個女孩，也不喜歡被安排。
“他說他要自由。他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，就是自己選一次。”
江挽突然覺得，她好像有點能理解段冽了。“他談過戀愛嗎？”
楚南嶼看著她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“沒有。母胎單身。二十六年，連心動都沒有過。”
江挽看了他一眼。楚南嶼沒躲，目光坦蕩蕩的，意思很明顯：我沒騙你。
江挽想起段冽說過的那些話：普通的女人沒辦法，家裡的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
她當時聽了，但沒往心裡去。現在楚南嶼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擺在她面前，像擺一副撲克牌，她才真正看清楚。
段冽之前要她假扮女朋友，不是為了拒絕某一個人，而是他要名正言順的拒絕融入那個感情淡漠，利益至上的家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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