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鎮山從商業問到了哲學。他的問題很刁鑽,每一句都像是在問一個方向。江挽的回答不慌不忙,有些問題她首接回答,有些問題她繞了一下。
段鎮山聽完她的每一個回答,表情都沒有變化,但他的問題越來越深,像在試探一個容器的深度,不斷加水,看什麼時候會溢位來。
從哲學思辨聊到市場經濟,又順著經濟格局落回當下時局。
他問了東洲與天州兩地產業結構的懸殊差異,研判未來三年文旅行業走向,甚至深究當代年輕人抗拒進廠務工的深層緣由。
面對一連串尖銳又宏觀的問題,江挽悉數從容應答。話語時而綿長透徹,時而簡練一針見血,每一次作答落下,段鎮山落在桌面的指尖便輕輕叩擊一下。
那不是隨性打節拍,而是在默默打分暗自權衡。但凡他聽到足夠通透清醒的見解,便落下一記輕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老人緩緩收住問話。他向後倚靠在椅背,靜靜望向江挽,眼底深處的神色悄然更迭。
算不上淺顯的滿意。沉浮權力半生、眼界極高的人,從不會輕易對一個晚輩流露首白讚許。他只是在心底,悄悄給眼前這個姑娘打出了一個極高的分數。
段冽故作慵懶地抬手打了個哈欠,順勢拉起江挽,眼底藏著幾分刻意的敷衍。
他太清楚爺爺的性子,再留下去,勢必又是一輪無休無止的刨根問底。
“爺爺,我有點累了,我們先出去了。”
段鎮山重新拿起桌間鋼筆,低頭翻開檔案,方才那場漫長試探與交談,好似從未發生。
“晚上你奶奶定了家宴,一家人一起吃個晚飯,不要遲到。”
段冽“嗯”了一聲,牽著江挽走出了書房。
段冽牽著江挽從走廊拐進正廳,腳步還沒停,一道身影己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。
段星玉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,整件旗袍的牡丹花都在燈光下流動。香雲紗的料子,暗紋底,手工蘇繡,一朵牡丹用了十二種不同色階的絲線,從花心到花瓣尖,顏色層層遞進,不是畫上去的,是一針一針扎出來的。
脖子上一串南洋金珠,顆顆圓潤飽滿。頭髮盤得一絲不苟,髮髻上彆著一枚翡翠簪子,綠得發脆。
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,穿得像一顆很貴的糖果,粉色高定套裝,金色的扣子一排排地扣到領口,頭髮染成淺栗色,捲成大波浪披在肩上,耳朵上掛著兩串鑽石流蘇,晃得眼暈。
她看到段冽,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,踩著細高跟噔噔噔地跑過來。
“哥!你回來啦!”段瑤的聲音甜得像蜜罐裡撈出來的,“出去這麼久,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?”
段冽看都沒看她,從她身邊走過去,聲音冷得像冰碴子。“沒有。”
段瑤的嘴撅了一下,但馬上又恢復了甜度。她跟在段冽後面,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,語氣裡全是討好的味道。
“沒關係嘛,你不是快生日了嘛,我給你買了一塊表,在我房間裡,我一會兒去給你拿……”她的聲音忽然斷了。
因為她終於看到了江挽。段瑤的目光從江挽的頭髮掃到她的鞋,又從她的鞋掃回她的臉,那個速度很慢,慢到像是故意在讓對方知道自己正在被審視。
“咦,”段瑤偏了偏頭,嘴角掛著微笑的弧度,“這位是?”
段冽的手還握著江挽的手。“我女朋友,江挽。”
段瑤的笑容僵住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,首接從“甜”跳到“冷”,中間沒有任何過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