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五站在最前面，一隻腳穿著鞋，一隻腳光著，踩在冰涼的地磚上，渾然不覺。
他看見樊長玉那雙清明的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想說什麼，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謝九站在他身後，拳頭攥了又松，鬆了又攥。
康膽兒和康小虎擠在門框兩邊，一個伸長脖子往裡看，一個踮著腳尖往裡瞧。
滿屋和滿倉擠在後面，滿倉還在哭，滿屋這回沒打他，因為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。
金元寶站在門口，看見樊長玉摟著兩個孩子的樣子，別過頭去，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樊長寧站在人群最後面，靠著門框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她看著阿姐摟著兩個孩子的樣子，想起了下午來謝府時，那個站在門口等謝徵回來的阿姐，那個抱著護腕不肯鬆手的阿姐，那個趴在地上說“言正答應過我的”的阿姐。
現在阿姐醒了，可阿姐的眼神里，有什麼東西永遠地死了。
樊長玉安撫了好一會兒，兩個孩子才漸漸平靜下來。
謝從韞從她懷裡抬起頭，眼睛哭得像兩個桃子，鼻頭紅紅的，但嘴角微微翹著——這是一個月來，她第一次笑。
“母親終於認識韞兒了，”謝從韞的聲音還帶著哭腔，“韞兒好害怕母親會一首不認識韞兒。”
樊長玉輕輕擦了擦女兒臉上的淚，聲音沙啞卻溫柔：
“不會的，母親只是......迷了路，現在回來了。”
孟行川從她肩窩裡抬起頭，鼻尖紅紅的，臉上還掛著淚痕，但他飛快地用袖子擦掉了，好像不好意思讓別人看見自己哭過。
樊長玉捏了捏他的手，沒有說話，但那個動作裡藏著的溫柔，比一千句話都重。
謝五終於忍不住了，往前跨了一步，聲音又激動又沙啞：
“夫人！您終於清醒了！咱們府裡總算是有能做主的人了！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自己先紅了眼眶。
這一個月來，府裡上上下下都像是沒頭的蒼蠅，不知道該往哪兒飛。
謝從韞才十西歲，孟行川才十一歲，——這個府裡，缺一個做主的人。
樊長玉抬起頭，目光落在謝五身上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謝五，”她的聲音雖然沙啞，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你平常是最理智、最冷靜的一個人，怎麼身上這麼大股酒味？”
謝五愣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皺巴巴的，袖口沾著酒漬，腰帶系歪了，一隻腳光著，鞋都不知道丟在了哪裡。
他又抬頭看了看樊長玉——她靠在床頭，瘦得脫了相，一頭白髮刺得人眼睛疼，可她那雙眼睛裡的清明和嚴厲，和當年在軍營裡訓他們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謝五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
“夫人......”他的聲音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，“我.......我就是心裡難受.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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