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——小小的，白白的，指甲圓潤飽滿，沒有那些年禁足磨出來的繭子，沒有被藥汁浸染的黃漬。
她猛地抬頭，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小小的男孩，穿著明玄色的龍袍，臉蛋圓圓的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手裡捧著一盒桂花糕，正歪著頭看她。
俞寶兒，七歲的俞寶兒。
不是那個殺她姐夫，逼瘋阿姐的畜牲。
不是那個穿著玄色龍袍、站在火光裡用康小虎的命逼她妥協的帝王。
不是那個納妃選秀、剋扣分例、冷落她六年的丈夫。
也不是那個跪在她床前哭得像個孩子、說“朕錯了”的男人。
只是一個七歲的、還沒有長成惡魔的孩子。
樊長寧的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上一世的一幕幕。
阿姐的白髮，謝徵的虎符，康小虎滿身的血，那碗避子藥，那道廢后詔書，長寧宮破敗的窗欞。
還有最後......最後阿姐死了，她躺在床上，連哭都哭不出來了。
她渾身一顫，像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。
“長寧妹妹？”俞寶兒見她發呆，放下點心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搖了搖她的手臂，“你可願意當朕的皇后？”
朕，他說的是“朕”。
才七歲，己經習慣了這個自稱。
上一世她以為那是童言無忌，現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一個孩子的玩笑，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。
姓齊的，坐上那把椅子，遲早都會變成同一種人。
樊長寧站起身，後退了半步。
她看著面前這個小小的男孩，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，看著他手裡的桂花糕，看著他還完好無損的、沒有被她打過巴掌的臉。
她的眼眶有些熱，但她沒有哭。
她己經流過太多眼淚了，上一世流的淚夠裝滿一整條護城河，這一世，她不想再流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聲音還有些發顫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。
“俞寶兒——不，陛下。”
她改了稱呼，福了一禮，動作端莊得體，挑不出任何毛病，“陛下如今不是俞寶兒，而是齊煜。”
“你我身份尊卑有別，臣女乃殺豬匠之女，恐德行有虧，言行失度，日後難以母儀天下，還望陛下見諒。”
俞寶兒愣住了。
他手裡的桂花糕還舉在半空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。
“長寧妹妹，你說什麼呢？”他急了，往前追了一步，“朕哪裡做得不好？朕改還不行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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