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反駁，也沒有解釋，把酒杯舉到唇邊，抿了一口，嚥了，放下，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，像是每一口都在品什麼別的東西。
樊長玉偏過頭看了陶太傅一眼，又看了謝徵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。
湯己經有些涼了，她沒在意。
孟老頭剝著花生，花生殼在手裡咔嚓一聲裂開，他把花生仁丟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含混不清地說：
“要不說你師父就是你師父呢，什麼都瞞不過他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皮，端起酒杯朝陶太傅舉了舉，“老先生，敬你一杯，收了這麼個徒弟，操碎了心吧？”
陶太傅端起茶碗，和孟老頭的酒杯碰了一下，清脆的一聲響。
“操心倒是不操心，就是有時候覺得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謝徵，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一個老人看著自己親手栽下的樹苗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，既欣慰又恍惚。
“覺得時間過得快，一晃眼，那個在雪地裡撿回一條命的毛頭小子，己經是攝政王了。”
銅鍋裡的湯還在翻滾，熱氣升起來，模糊了謝徵的臉。
他沒有說話，伸手拿過酒壺，給陶太傅面前的空杯斟了一杯酒，雙手遞過去。
陶太傅接了，沒有喝，端在手裡，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，像看一面小小的鏡子，鏡子裡映出燈籠的光和自己花白的鬍子。
“見人留一半，藏一半。”陶太傅把酒杯放下，聲音輕了下去，輕得像在跟自己說。
“不是騙人，是等人來問，沒人問，就藏一輩子；有人問了，再說。”
風吹過來，燈籠晃了晃，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動了動，又安靜了。
其他人都在笑，陶太傅那句話卻像一根針，細細的，尖尖的，不聲不響地扎進了樊長寧的耳朵裡......
“若換作旁人，略通文墨，怕是要從這半截名字裡嗅出些端倪了。”
樊長寧手裡端著杯子，果酒金黃色的，在燈籠光下微微發亮，像融化的琥珀。
她沒喝，端在手裡，看著杯中的酒液在光裡晃來晃去，晃得她眼睛有些花。
腦子裡的畫面卻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樣。
上一世的這一天，也是年夜飯，也是這個院子，這張桌子。
那時候俞淺淺和齊煜也在，齊煜坐在她旁邊，給她夾菜，她笑著道謝，笑得甜甜的，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媳婦。
宋硯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，縮著脖子，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枯樹，孤零零地立在雪地裡。
他的目光穿過燈籠的光、穿過銅鍋冒出的熱氣、穿過滿桌的笑聲和碰杯聲，落在樊長玉身上。
不是看，是盯，盯得死死的，像一隻餓了一個冬天的野狗看見了一塊掛在屋簷下的臘肉，想吃，夠不著，又不捨得走。
俞淺淺看見了，問樊長玉：
“那個人是誰？怎麼一首站在門口看著我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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