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查驗
火摺子是銅製的，手指粗細，一頭塞著棉芯，擰開蓋子輕輕一吹，棉芯就亮起來了。
一小團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裡跳了跳，映亮了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在火光裡顯得格外安靜，沒有猶豫，沒有不捨，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團火。
她把火摺子湊到那件淡青色衣裙的袖口上。
火苗沾上布料，先是冒出一縷青煙，青煙細細的，在巷子裡慢慢升起來，被夜風吹散。然後火勢蔓延開來，沿著袖口爬上衣領，又爬上衣襟，把那件衣裙整個吞了進去。
布料在火裡捲曲。收縮。發黑。變脆，最後化成一縷縷灰燼。火焰跳動的聲音很輕，噼噼啪啪的，像有人在遠處小聲地鼓掌。
火光照著她的臉，那張普普通通的。不屬於任何人的臉，在橘紅色的光裡忽明忽暗。她蹲在那裡，看著那團火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直到衣裙燒成一小撮灰，她才把火摺子吹滅。銅製的火摺子握在手裡還有些燙，她等了一會兒，等它涼了，才收進儲物袋裡。
然後她用腳尖把灰碾散。
灰燼很細，一碾就碎，混在青苔和泥土裡，和地上的塵土融在一起，什麼都看不出來了。她低頭看了看，確認沒有什麼殘留，才站起來，拍了拍衣襬上的灰，轉身走出巷子。
康家丹坊在坊市東街。
從巷子裡出來，拐兩個彎，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。張玄玉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，沒有急著過去，而是站在一家已經關了門的鋪子屋簷下，把目光投向那座鋪面。
康家丹坊的門面不算大，但用料講究。烏木匾額上四個鎏金大字——“康家丹坊”——在暮色裡泛著沉沉的暗金色光澤，不太亮眼，但很壓得住場面，像是做了很多年生意的人，不需要靠花哨的門面來招攬客人。
門檻是青石的，被無數人踩過，磨得光滑發亮，邊緣處有一道淺淺的凹痕，那是鞋底長年累月磨出來的。
門框是楠木的，沒上漆，露出木頭本身的紋理，深褐色的，帶著一種溫潤的光澤，像是被人用手摸了很多年，摸出了包漿。
門前沒有擺石獸，但簷下掛了一串玉質風鈴。風鈴是青白玉做的，每一片都打磨得很薄，形狀像一片片細長的柳葉。清風吹過的時候，風鈴叮叮咚咚地響，聲音清亮得像泉水，在夜風裡傳出去很遠。
鋪子裡亮著燈，光線透過半掩的門漏出來，在青石板上鋪了一小片暖黃。那光不是月光石的冷白，也不是普通油燈的昏黃，而是一種溫溫的。柔柔的橘色，像是冬天裡燒著炭火的屋子，從門縫裡透出來的那種光。
她邁過門檻。
一股混合著幾十種藥材的濃郁香氣撲面而來。那氣味不刺鼻，反而讓人覺得心神寧靜，像是一腳踏進了一座深山裡的藥圃，周圍都是剛割下的草藥靈藥。
她能分辨出其中幾種——當歸的甘醇，人參的苦香，茯苓的淡雅，還有幾種她說不上名字的，混在一起，織成一張密密的。溫暖的網，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。
廳堂寬敞，四面牆上設著多寶格。格子裡擺著各種丹瓶——白玉的。青瓷的。紫砂的，大小不一，高高低低地排列著，像一支安靜的軍隊。
每個瓶身上都貼著標籤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都不含糊。檀木櫃臺後面站著幾個青衣夥計，正低聲給客人講丹藥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偶爾有一兩句飄過來——“這瓶回氣丹是上個月新煉的，丹紋清晰，靈力充沛”——都是些尋常的話，但說得誠懇，不讓人覺得是在敷衍。
一個四十來歲。面白無鬚的掌櫃迎上來。
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緞長袍，料子好，但不高調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暗光。腰帶上掛著一塊青玉佩，玉質溫潤，雕著一隻小小的貔貅，做工精細。
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迎來送往的生意人，知道怎麼走路才能讓人看著舒服。
他的眼神溫和，嘴角帶著笑，但張玄玉注意到—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普通人多了一息。
那多出來的一息很短，如果不是刻意留意，根本察覺不到。但張玄玉察覺到了。那目光不是在看她的臉，而是在看她整個人——看她的穿著。站姿。氣息，看她是哪路人，身上有沒有油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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