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樹落盡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。周老的蘿蔔收完了,地翻過一遍,蓋上乾草。他也比前幾月更少出門,整日窩在矮屋裡,撥弄炭盆,打盹。
張玄玉巡園時,在園門內側的牆根下發現了幾棵小桑樹。不是她種的,是自己長的。種子被風吹落,在石縫裡紮了根。最高的到她膝蓋,最矮的才露出土面。一階中品。
她蹲下來,用手撥開落葉,一棵一棵挖出來。根鬚扎得不深,輕輕一提就出來了,帶著一小團泥土。十棵,不多不少。
園子的記錄上沒有這些樹。不在張家的賬冊裡,不在周老的名冊裡。無主之物。
收進靈境,種在牧草地東邊。兩畝多地,十棵桑樹,間距均勻,排成兩行。澆了靈泉水,土面壓實在。
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木箱——箱子裡是她攢了大半年的蠶寶寶。靈桑園裡原本就有蠶,野生,在桑樹上結繭,化蛹,產卵。巡園時順手收集了一些,放在箱子裡養著。
把木箱放在桑樹下,開啟蓋子。蠶寶寶正在吃桑葉,葉片上被啃出大大小小的洞。放了幾枝新鮮桑枝進去,清理掉箱底的蠶糞。兩畝地的靈桑樹,養幾千條蠶綽綽有餘。
第一場雪落下來時,靈桑園靜了。
張玄玉依舊每日巡園。披一件舊棉氅,踩著薄雪,從園門走到斷崖,從斷崖走到溪邊,從溪邊繞回屋後。
腳印在雪地上延伸,被一夜新雪覆蓋。桑樹們靜默著。不再澆水。除蟲。扶枝。只是走過時,伸手拂去主幹上積得太厚的雪。
臘八那日,周老熬了一鍋粥。用存了大半年的糯米,加紅棗。蓮子。桂圓,一小把秋天攢下的松子,在炭爐上咕嘟咕嘟燉了一下午。
傍晚,他端著一碗粥,敲開張玄玉的門。
“臘八。”老人把粥擱在桌上,別過臉,“族裡時興這個。”
粥熬得有些過,米粒都綻開了,紅棗燉爛了皮,松子沉在碗底。碗是最粗陋的陶器,邊沿磕了兩個小缺口。
她端起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周老盯著她。
喝完最後一口,把空碗放下。
“松子香。”她說。
周老眨了眨眼。“......還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他把空碗揣進懷裡,拄著柺杖,慢慢走回矮屋。雪地上印著一串腳印,從青瓦屋門口,一直延伸到那盞昏黃的燈火下。
歲末那日,張玄玉站在園門前。
雪停了,天邊透出一線日光。桑林覆著厚厚的白,偶爾有積雪從枝頭滑落,撲簌簌墜入深雪。
一年很長。習慣了卯正的導引。午後的讀書。夜間的行功。習慣了風穿過桑林的聲音。
一年也很短。陣道只堪堪入門,斷崖下那三株玉露參,葉片才剛剛展開兩輪。靈境裡的桑樹才紮下根,蠶寶寶還沒結繭。六百多顆靈桃堆在靈境裡。
她轉身朝青瓦屋走去。
窗臺上,青藤的藤須探出窗外,在雪光裡輕輕晃動。屋內案頭,書卷攤開在陣紋節點那一頁。
周老屋裡的煙囪升起炊煙。
她推門進去,添了一盞新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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