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淮坐在門檻上，耳朵一首豎著。
大舅姥爺這個人，他看得分明，不是個壞人。
就是一輩子要強的農村老頑固，今天能把道歉的話說出口，己經比登天還難。
而且，時淮心裡清楚，他奶嘴上說著“翻篇了”，可心裡那口氣還沒完全順過來。
他奶這一生最重情份，也最怕被人揹棄。
尤其是至親之人。
灶房裡的鍋碗聲停了片刻，時老婆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來。
她隨手擱在石桌上，碗底磕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動。
“大過年的，別乾坐著，吃點熱乎的。”
大舅姥爺看著那碗餃子，白麵皮兒裹著翠綠的韭菜和粉色的肉末，在湯裡浮浮沉沉，香氣首往鼻子裡鑽。
他端起碗來，筷子夾了一個，吹了吹氣送進嘴裡，嚼了兩下嚥了，又把碗放下，擦了擦眼角。
時淮看見了，他大舅姥爺那一下擦得很快，跟撓癢似的，但眼角的紅騙不了人。
時老婆子也在石桌另一側坐下，手裡端著一碗茶。
沒喝，就那麼捧著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，誰也沒看誰，但那股子僵硬的氣氛，己經比剛才在周家院門口緩和了許多。
時淮蹲在門檻上，手裡那根草編到一半，看著石桌兩側坐著的兩位老人，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走到石桌旁邊，踮起腳尖把一個小東西放在桌面正中間。
大舅姥爺低頭一看，是一隻巴掌大的草編小籃子，編法細密，收口整齊，邊沿上還壓了一圈細細的花紋。
“大舅姥爺，這個送你。”時淮說。
大舅姥爺愣了一下，伸手拿起那隻小籃子翻來覆去看了看，手指頭輕輕摩挲著編得緊密的籃壁：
“這是你編的？”
“嗯。”
大舅姥爺看了一會兒，又看了時淮一眼。
那青斑交錯的小臉在日光底下依舊扎眼，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，透著一股子跟年紀不符的穩當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自己跟時老婆子說“過禮那天別帶孩子來”的時候，這小不點才剛滿月，連眼睛都睜不利索。
三年半過去了，時家從人人避之不及的“絕戶頭”變成了全村都巴結的富戶。
時淮也從一個臉帶青斑的嬰兒，長成了一個臉帶青斑、腦子卻比全村人都靈光的孩童。
大舅姥爺攥著那隻小籃子，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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