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波退下去，陳策沒歇。
坡上，頭一波的傷兵還在哼。軍醫不夠，幾個老兵拿燒酒往傷口上澆，拿布條勒住斷肢。斷了胳膊的、劈開了頭的，橫七豎八躺了一片。
能動彈的，都被趕去搬屍首、填壕溝，搶那點喘息的工夫。沒人抱怨。清軍的號角，指不定什麼時候又響。
陳策從人堆裡穿過去，把李栓、薄珏、焦勖叫到坡後。
“都聽好了。”他蹲下來，撿根樹枝在地上畫，“這道坡，擋不住清軍第三波。頭一波咱們贏了，可贏的是對方的輕慢。下一波，他們不會再輕慢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李栓問。
“得斷橋。”陳策用樹枝在北邊畫了兩道線，“橋在，多鐸的兵要多少有多少。橋一斷，南岸這兩千清軍就是斷線的風箏，援兵、糧草，全過不來。”
“正面夠不著。”李栓皺眉，“兩個橋頭都是重兵。”
“不走正面。走水。”陳策轉向薄珏和焦勖，“扎火筏。捆幾張大筏，堆幹蘆葦、松脂，澆火油，中間埋火藥。從上游放下來，順流漂到橋根，一炸。”
焦勖盤算了一下：“引信得用慢的，讓筏子漂到橋跟前再炸。松脂裹布、外頭澆油，扎得出來。就是得要點工夫。今晚……怕是趕不及。”
“趕不及也得趕。”陳策的話像釘子往下砸，“趁多鐸的援兵還沒到，越快越好。等清軍第二波壓上來，橋就不好燒了。李栓，你挑二十個水性好的老兵，連夜扎筏。再摸到上游三里外那道河汊子，從那兒放筏。筏子一紮好，聽我號令，就下水。”
李栓應了，轉身去點人。
趙虎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，聽見“斷橋”兩個字，眼睛一亮：“頭兒，燒橋這活兒，算我一個！”
“算你一個。”陳策說，“不過不是現在。筏子先扎著。”
趙虎咧了下嘴，跟李栓去了。走幾步，又回頭：“頭兒，你說，清軍下一波什麼時候來？”
“天亮之前。”陳策說。
趙虎沒再問，把手裡的刀往肩上一扛，去了。
陳策又補一句：“這事，一個字都不許漏。清軍越晚知道，橋就越好燒。”
薄珏、焦勖點頭，跟著去了。
人都走了。
陳策一個人蹲在坡後，沒動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河腥味。
他抬頭，往北看。對岸的火把連成一片，浮橋上的人影還在動。
援兵要來了。他心裡清楚。來得越快，橋就越難燒。
他撿起那根畫地的樹枝，在地上又畫了一道線。然後一道一道，把線都抹了。
計劃，收進心裡。坡上坡下，還是原來那個亂糟糟的樣子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發戰報。”他說，“往南送，八百里加急。”
交代完了，戰報連夜送了出去。馬蹄捲起泥，踩著星光，往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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