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，北岸的援兵到了。
一千人下了浮橋。帶隊的牛錄額真舒喀在額爾克馬前單膝點地：“額真大人，王爺有令。這道坡，務必拿下。拿不下，別回去了。”
額爾克沒說話。他把那件紅胖襖的領口拽了拽，拽得端端正正。
“整隊。”
殘部收攏，援兵入列。會合之後，兩千出頭，重新列成了三股。
額爾克往南看了一眼。坡上，明軍還在忙。挖壕的、補工事的，亂糟糟一片。
援兵來的速度，比明軍預想的快。他看得出來。坡上的明軍，還沒從第一波里緩過來。陳策不會想到，多鐸的增援，天不亮就到了。
這正是他要的。
那個守備，現在肯定在盤算怎麼斷橋。怎麼斷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趁明軍還沒站穩，把第二波砸上去。砸他個措手不及。
額爾克把三個牛錄額真叫到馬前，帶援兵過河的舒喀也站在裡頭。
馬鞭往坡上一指：“頭一波，我們吃了虧。溝裡有火，車到溝沿就翻。這一回，不填溝，不用車。”
“阿蘭泰。”他先點左首那個牛錄額真，“你帶六百，正面左。”
“鄂泰，你帶六百，正面右。盾牌在前，弓手在後。盾擋他的銃，箭壓他的矛。一步一步碾，不搶快。”
“舒喀，你的三百，從右側的蘆葦蕩繞過去。那片葦子比人高，遮得住人。抄他的側翼，斷他的退路。”
“剩下的五百，跟著我，壓陣。哪個口子啃不動，我就帶人從哪兒楔進去。”
三個牛錄額真齊齊應了。
額爾克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“記住，穩。頭一波的教訓，就一個字，穩。”
天擦亮，額爾克把刀抽了出來。
他提馬立在陣前，刀尖朝坡頂一指：
“兒郎們！頭一波，咱們在溝裡折了六百弟兄！這一回，我親自上。要麼，把命留在這道坡上；要麼，拿著尼堪的人頭，凱旋而回！”
陣前炸開了。刀背砸盾，噼裡啪啦一片。槍桿往地上一墩，咚咚的響。滿語的吼聲一層壓著一層，有人拍著胸甲仰頭長嚎，有人把刀舉過頭頂，白刃晃成一片。
額爾克一提馬韁，紅胖襖在晨光裡燒著，走在最前。
他抬手，馬鞭在半空劃了一下。傳令兵撥馬沿陣奔過，扯著嗓子喊：“額真有令！全壓上去！”
號角響了。兩聲，一聲比一聲長。
第二波，壓上去了。
坡下，天沒大亮，明軍的散兵還散在戰場各處。清屍的兩個人抬一具，往坑裡拖。修工事的，把夜裡鬆了的木樁重新夯進土裡，夯一下，罵一句。還有幾個，就蹲在屍首邊上翻衣裳。
韓滿倉就是其中一個。十五六歲，瘦得跟柴火棍似的，衣裳掛在身上首晃盪。左臂吊著布條，背上那截裹著布的父親手臂，綁得結結實實。右手從屍懷裡摸出幾塊碎銀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眼睛彎了。
剛要往懷裡揣，又想起什麼，嘴角塌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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