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。三更。
乾清宮的燈還亮著。
早朝的朝會，散得比哪天都快。沒有一個人出列，沒有一個人應聲。
崇禎沒睡。案上攤著那張淮河輿圖，馬家渡那個點，被他的手指按得起了毛邊。
塘報一份接一份地遞進來。
頭一份：御前行營抵馬家渡，紮營列陣。
第二份：清軍來攻，血戰竟日，兩波都頂住了。
第三份是剛到的：清軍援兵己至，天不亮偷襲。御前行營倉促結陣，自辰時血戰至暮，火攻燒其繞側三百，清軍乃退。
此戰折我三百，坡上能戰者，兩千三百。清軍第三波，旦夕必至。
隨第三份塘報一起來的，還有一封信。
崇禎把塘報按在案上，去拆那封信。他的手在封口上停了一下，才撕開。
信是陳策的字。醜，一筆一劃，寫得慢。
“陛下：
臣沒有把握扛住清軍的第三波。臣只知道，這一波打下來，要麼臣活著回來，要麼臣的人頭，被清軍掛在橋頭送回來。
若臣回不來，有幾句話，請陛下務必記住。
第一，江北西鎮，唯黃得功可信。此人忠，能戰，捨得命。其餘三鎮，給糧才動，給少不動，都是看風向的，不可託大事。
第二，史可法是滿朝最想救大明的人，可他手裡沒兵。陛下若信臣，就把臣剩下來的兵交給他，給他糧，給他權。他能守，缺的只是一把刀。
第三，馬士英，可用，不可託。這南京城裡的錢糧兵甲，一半走他點頭。用他辦事，防他壞事。
第西，馬鑾是馬士英的兒子，錦衣衛在他手裡，等於在陛下喉嚨上架著把刀。臣若回不來，這條線，請陛下自己動手換。繞開兵部，繞開馬士英，陛下手裡，得有一把只聽自己的刀。
第五，臣手底下的兄弟，個個能用：趙虎悍，敢陷陣。李栓穩，能託事。吳啟元沉，扛得住。林三郎忠，不會退。王二愣子管火器。焦勖、薄珏會造銃。
若他們能活著回來，請陛下給他們一口飯吃，一個善終。這些人跟著臣，是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，沒享過一天福。
第六，若南京危急，寧可棄城南下，也不可讓陛下落在清軍手裡。留得龍體在，大明就還有主心骨。
第七，還有些人，不在臣營裡，可臣把名字記在心裡多年了。
川中李定國，今在張獻忠麾下，將才，許以官爵，可招。
福建鄭芝龍之子鄭森，年紀雖輕，心在大明，海上一線，可託。
江陰有個典史，叫閻應元，官職雖微，是可守一城的人，若清軍南下，把他放到城頭上去。石砫的秦良玉，人老，兵不老，白桿兵還能打。
浙江張煌言，讀書人裡的將才。江南陳子龍，文膽。湖廣何騰蛟、廣西瞿式耜、福建黃道周，皆忠貞可用。
這些都是臣整理出的人才，陛下或招或訪，勿使埋沒。亂世裡，一個能人，頂三千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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