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策明白過來了。她不是在討一首詩。她是在稱一稱他這個人有幾斤幾兩,值不值得下注。
她比錢謙益看得遠,也看得冷。
他沉默了一息。
“何事秋風悲畫扇。”
柳如是端著茶的手停在半空。窗外的燈影在水上化開又聚攏。
她把這一句在嘴裡唸了一遍,很輕,像念給自己聽。
“何事秋風悲畫扇。”
她放下茶盞,看了他半晌。那眼神里的試探,一點點沉下去,換成了別的東西。
“好。”她轉身開啟妝匣,把兩塊香皂放進去,那道銅釦啪地一聲合上,“守備這皂,我收了。秦淮河上要一百塊,每月。這背書,我替你擔著。”
她指尖在桌面上點了一下。
“不過,光念給我一個人聽,不算。下個月文會,你當著滿座的人,把這句再念一遍。秦淮河上的人,得親耳聽見這詩出自你陳守備之口。到那時,我這張臉,才算真替你站住了。”
“多謝柳夫人。”
“還有一句。”她抬眼,“阮大鋮那邊,你別再找他。他幫你一次,你得還他十次。錢公這邊——不收利息。”
陳策歪了下嘴角。“記下了。”
下了船,夜風灌過來。秦淮河上的燈全亮了,笙簫聲從遠處飄來。
老張跟在後面,懷裡空了,木盒留在了畫舫上。陳策摸了摸懷裡,還有一塊沒送出去的皂,掏出來看了看,桂花味還在,又揣了回去。
“頭兒,錢謙益為啥幫咱?”
“不是幫咱。是幫柳如是。柳如是想要那首詩,錢謙益就替她拿到。”
“那他圖啥?”
“圖她高興。”
老張想了想,沒再問。
回到營地,天己經黑透了。陳策沒進帳篷,站在旗杆下面,往秦淮河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著幾里地,那邊的燈還亮著,笙簫聲斷斷續續飄過來。
柳如是那張臉,點了頭。
他心裡清楚,這一點頭,比一船銀子還重。
秦淮河上的姑娘看柳如是的眼色,南京城的富戶太太又看秦淮河的眼色。一張臉牽著一串臉。
用不了幾天,這條河就該為兩塊皂動起來。
他低頭,把懷裡那塊沒送出去的皂又摸了摸,桂花味淡了,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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