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家渡拿下的信報，送到大營那天，淮河北岸，一處高坡。
多鐸的大帳紮在坡頂，背後是連綿十幾裡的營盤，火把一片連著一片，望不到頭。帳裡燃著炭盆，炭火舔著鐵盆邊，噼啪一聲輕響。
豫親王多鐸坐在虎皮交椅上。三十歲的人，臉還年輕，眼睛卻不年輕。
他手裡捏著一枚棋子，從南邊繳來的白玉料，在指間轉來轉去，沒落下。
帳中跪著兩個人。一個是噶禮，牛錄額真，西十出頭，甲冑上的泥還沒擦乾淨。另一個是額爾克派回來報信的牛錄，渾身水汽還沒散盡。
噶禮先回話。
“渡口那處，臣探過了。”他的聲音悶。
“守的不是劉澤清的兵，是另一股，打御前行營的旗號。壕溝、木樁、火器，一層壓一層，扎得死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臣帶三百人過河，回來的，不到一半。”
帳裡幾個牛錄額真的臉，沉了下去。三百巴牙喇，過一條河，折了一半，回來的還是硬啃不動、退下來的。
那報信的牛錄接著回。
“額爾克額真那一路，得手了。”他的聲音裡透著股勁。
“馬家渡守的是劉澤清擺的一個哨，三百來人，臣等上游幾處一齊下水，一夜就沖垮了。天亮上了岸，寨子紮起來了，浮橋架了一道，還在往南岸運人。”
他喘了口氣，又補一句。
“額爾克額真讓臣回稟王爺，請王爺示下，下一步，怎麼走。”
一敗一勝，擺在多鐸面前。
他沒先說話。把那枚棋子在指間又轉了一圈。
“渡口硬，馬家渡軟。”他慢慢地說，“一條河上，探出這麼兩處來。”
巴圖魯往前跨了一步。這個牛錄額真膀大腰圓，渡口那一仗他頭一個請纓，也頭一個吃了虧，臉上一道新劃的口子還沒結痂。
“王爺！馬家渡既己到手，何不趁勢往南推？給臣一千人，臣從馬家渡過去，一路碾過去，首取南京！”
“往南推，”帳角一個甲喇額真接了口，“不如先回頭把渡口那塊硬的啃了。幾百個南蠻子，縮在一道破坡上，倒讓咱大清的巴牙喇折了一半，傳出去，臉往哪兒擱？”
幾個額真跟著附和，帳裡嗡了一片。
多鐸聽著，沒打斷。等他們說完了，才把手裡那枚白玉棋子，輕輕擱回棋枰上。
“你們都想打一場痛快的。”他開口，說的是滿語，聲音不高，“本王也想。可本王手裡這五萬人，是過江的本錢，不是拿來填渡口、填城牆的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帳中那張大圖前。
圖是新繪的，淮河一條墨線橫著，南邊長江又一條，兩條線中間密密麻麻標著渡口和城池。
“渡口硬，本王就不啃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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