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了朝，百官散盡。王承恩打起簾子，把陳策引進西暖閣。
閣裡沒點幾盞燈。崇禎己經在了，龍袍換成一件半舊的常服，站在一張大案前。案上攤著一張輿圖——淮河到長江，墨線勾的河道，一處一處渡口用硃筆圈著。
王承恩退出去，放下簾子。殿裡剩兩個人。
陳策拱了拱手。
“劉先生。”
崇禎的肩膀動了一下。這三個字，他有些日子沒聽見了。在南京，人人叫他陛下。只有這一個人，關起門來，還叫他劉先生。
他沒回頭，指腹壓在圖上淮河那條墨線上。
“幾成把握。”
“實話？”
“實話。”
“三成。”陳策走近兩步，“過河那一路是多鐸的精銳，上千人，站住了腳。我手裡滿打滿算西千，這一趟帶三千五上去，營裡只留個看家的。聽著是三千五打一千，可這裡頭一多半是剛招的新兵，銃沒配齊，甲不全。真打起來，是拿人命填。”
“三成”兩個字撂下去，陳策心裡把這筆賬又過了一遍。
三千五百條命拉出去，照三成的把握算，能囫圇帶回來的，剩不下多少。這些人一多半是新兵，昨天還扛著鋤頭。可他沒得挑。這口子不堵，死的就不是三千五，是南京滿城的人，還有他自己。
拿這些命，換一個南京。值不值，他不去想。仗打到這份上，沒有值不值，只有打不打。
這些，他沒跟崇禎說。說了也沒用，徒亂人心。他臉上，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痞相。
崇禎沒接話。
他的眼睛落在圖上。南京。往北，是長江。再往北，是淮河。淮河那頭，密密麻麻的朱圈，一個挨一個。
他想起北京。那時候他案上也擺著一張圖，圖上的城插著小旗。宣府的旗倒了，大同的旗倒了，居庸關的旗倒了。一座一座，往京師收。等到最後，圖上只剩一座孤城，城裡也掏不出兵了。他登煤山那一天，腳底下的大明江山，只剩三尺白綾那麼長。
現在他手裡又攢起了一點東西。一支肯替他去死的兵。滿打滿算西千，這一趟押上去三千五。眼前這個人，是這支兵的膽。
押上去。口子堵住了，江北還是大明的地。堵不住，他連這三千五百人帶這一個人，一塊兒賠進淮河。到那天，他又成了煤山上那個孤家寡人，只是這回連白綾都不必找，清軍的刀會替他了斷。
這筆賬，他在朝堂上就算清了。滿殿的人把陳策往火裡推，他看得明明白白。可這火，不推陳策去，就沒人去。黃得功動不了，高傑、劉良佐不肯動，劉澤清縮在淮安。滿朝文武，肯為他去淌這趟淮河的，就眼前這一個。
崇禎抬起頭，看著陳策。
“朕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，改了口。
“我給你一道手詔。”
他走到案的另一頭，鋪開一張素箋，提筆。手懸在紙上，停了停，才落下去。寫了幾行，吹了吹墨，遞過來。
陳策接過，掃了一眼。“便宜行事”“沿途兵馬許調遣策應”——和朝堂上張慎言那句，一字不差。
“劉先生。”陳策把那張紙抖了抖，“這道手詔，壓不住劉澤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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