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劉先生。”他咧了下嘴，“渡口那兩百人，替我擋了一夜。這回輪到我。堵不上這口子，我提頭來見你。”
崇禎沒接這句豪言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起一件舊事。
“那年煤山。”他看著陳策，“你把我從那根繩子上弄下來的時候，圖什麼？”
閣裡靜了一息。這話陳策沒料到。他愣了下，隨即咧嘴。
“圖什麼？”他想了想，“那會兒我自己也沒想明白。就覺著，一個大活人吊在歪脖子樹上晃晃悠悠，晦氣。一把薅下來，圖個眼前清淨。”
崇禎看著他。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？”陳策拍了拍懷裡那道手詔，“現在圖你還欠我一條命。這條命金貴，我得看著它花在該花的地方，不能讓你哪天又尋了短見，白瞎老子當初那一把力氣。”
崇禎沒作聲。到南京這些日子，人人跪他、頌他、算計他，沒一個敢這麼跟他說話，把他的命說成一筆賬，一筆欠了要還的賬。可偏偏這筆粗賬，讓他覺著自己還是個活人，不是金座上供著的泥胎。
他張了張嘴，到底沒說出“活著回來”那西個字。做了這麼多年皇帝，有些話他說不出口。他只抬了抬手，示意陳策去吧。
陳策退到簾子邊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件半舊常服的背影，立在那張淮河圖前，一動不動。
他張了張嘴，有句話在嗓子眼裡滾了一圈。
方才那句“提頭來見”，是撂給場面的渾話。這一句不是。他想說的是：你也給我在這南京城裡，把自己那條命看住了，別再動尋死的念頭，等老子回來。
可他到底沒說出口。這話太軟，不像他陳策嘴裡該有的東西。
他跟那個立在圖前的人，一個說不出“活著回來”，一個說不出“等我回來”。兩個揣著話的人，誰也沒把話挑破。
陳策咧了下嘴，撂下簾子。
燈影把那背影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壓在圖上，壓住了半條淮河。
—
營地。當夜。
火把把校場照得通紅。三營的架子早搭起來了，可缺口到處都是。中營兩千，吳啟元領一半守在渡口，林三郎帶著另一半；左營、右營各一千五，新兵佔了七七八八。
陳策站在血旗底下點兵。懷裡那道手詔，硌著胸口。
“左營，跟我走。右營全上。中營抽大半。”他的手在人頭上划過去，“三千五。營裡只留五百看家。這一仗要麼堵上，要麼全摺進去，留那點後手沒用。”
趙虎第一個應，刀往肩上一扛。“我這營，一個不落。”
李栓皺眉。“三千五全壓上去？頭兒，渡口那頭，城外這頭，都空了……”
“渡口交給吳啟元，他守熟了，留他一哨。城外這點家當，留五百看著。”陳策打斷他，“馬家渡那口子堵不上，守著南京這點帳篷庫房，也是替別人看著。手裡攥再多兵，堵不上這口子，一樣是死。要贏，就得把本錢全押上。”
李栓不吭聲了，轉身去點自己那一半人。
王二愣子抱著他那杆銃擠上來，火藥筒掛了一身，一隻鞋還趿拉著後跟。“頭兒，火銃隊呢？”
“全帶上。能響的，都帶上。”陳策頓了頓，“庫裡那西百多杆老式火繩銃，裝車，一併拉走。薄先生、焦先生，連鐵匠、火藥匠，都隨軍。路上通火門、配定裝彈、修戰損兵器，能多備出一杆是一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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