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江,往北。
陳策帶著三千五百人,走了兩日。頭一日過長江,船不夠,來回渡了大半宿。人馬擠在窄船上,一趟一趟,等最後一撥踏上江北岸,東邊天都泛白了。第二日一腳踏進這片地界,就是東平伯劉澤清的汛地了。
越往北,路上越不對勁。
先是逃難的百姓。起初三三兩兩,後來成了群。推著獨輪車,車上堆著破被褥、鐵鍋、裹在襁褓裡的娃,悶頭往南走,沒一個回頭。
陳策騎在馬上,沒去攔。他讓隊伍靠路邊走,給這些人讓道。帶著三千五的大軍往北壓,百姓本就見兵如見虎,湊上去問話,只會把人嚇跑。
路邊有個老漢推著獨輪車,腳下一絆,車翻了,鐵鍋滾出去老遠。他也沒去撿,只把車上裹在襁褓裡的娃抱起來,摟在懷裡,接著往南走,低著頭,一步都沒停。
陳策看著那個背影,沒說話。
前頭己經有斥候散出去了。
再往北,是潰兵。號衣是劉澤清部的。丟了刀,丟了甲,有的還掛著傷,一瘸一拐。見了陳策這支往北開的隊伍,眼神像撞了鬼。
有一個被趙虎一把揪住,問馬家渡怎麼丟的。那潰兵抖著,話都說不利索。
“夜裡……夜裡韃子就摸過河了。等咱哨裡發覺,浮橋都架起一半了。擋?拿什麼擋?哨官帶人衝了一回,人頭就掛在寨門口……”
他說到這兒,腿一軟,蹲下去,抱著頭,不出聲了。
趙虎鬆了手,回頭看陳策。陳策沒說話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景象。從北京到南京,燒了的村子,空了的屋,路邊橫著沒人收的屍首。這一路看下來,他早該看慣了。
可看著那些悶頭往南走的人,他心裡清楚一樁他們不知道的事:往南,未必就是活路。清軍真過了江,南京一破,江南這些地界,一樣是這般光景,只會比眼前更慘。這個數,他心裡裝著,是這世上旁人都不知道的。
所以這口子,得堵。不為劉澤清,不為朝堂上哪個大人。就為這些還以為南邊有條活路的人,能真剩下一條活路。
這些,他沒跟誰說。他調轉馬頭,臉上又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。
第二日晌午,李栓派出去的斥候折回來,馬跑得冒汗。
“頭兒。馬家渡到了。韃子過了河,在南岸紮了寨。”
陳策上了一處高岡,往北看。
淮河在遠處橫著,灰白的一條。河這頭的灘上,清軍的營寨己經立起來了。木柵,壕溝,一排排帳篷鋪開去,一首鋪到河邊。河面上架著兩道浮橋,橋上還在過人過馬,一隊接一隊,絡繹不停。
不是一千了。陳策眯眼掃過那片帳篷,粗粗一數,怕是快兩千,還在往南岸運。
站住了。他心裡沉下去。這就是他最怕的那一步。清軍在南岸釘下了樁子。樁子釘穩了,多鐸那五萬主力就不必再拿命去淌淮河,踩著這座現成的落腳地,首下南京。
寨子當中立著一杆纛旗。旗底下站著個清將,身量不高,方臉闊頜,棉甲外頭罩著一件紅的。那紅,是明軍將官的胖襖,不知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,這會兒穿在他身上,隔著一里地都扎眼。
“斥候盯了半日。”李栓壓著聲音,“那是領頭的。姓額,額爾克,多鐸手下的甲喇額真。過河頭一天,就把守馬家渡的一個哨三百人殺了個乾淨。殺完人,紮寨、架橋、佈哨,一步不亂,跟操演似的。”
一步不亂。陳策盯著那杆纛旗看了幾息。這不是來打一仗就走的。這是來住下的。
他沒光盯著寨子。目光順著那兩道浮橋,從南岸滑到北岸,來回走了兩遍。
兩千清軍過了河,背後就是淮河。人吃馬嚼、刀箭火藥,全靠這兩道浮橋往南岸運。橋在,他們是釘穩的樁子;橋斷了,這兩千人就成了甩在南岸的孤軍,多鐸的主力過不來,糧草接不上,釘得越穩,困得越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