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橋。這是這兩千精銳的命門。
只是陳策的目光在橋頭一頓,就涼了半截。兩道橋的南北西個橋頭,都堆著帳篷和拒馬,明擺著是重兵護橋。額爾克不傻,這命門,他自己捂得死死的。怎麼夠得著,是另一樁難事。可陳策心裡那點主意,好歹有了個頭。
高岡底下,是馬家渡的村子。燒了。焦黑一片,幾堵土牆還立著,黑煙沒散盡,風一卷,糊得人睜不開眼,喉嚨裡全是那股焦糊味。
跟著上岡的幾個新兵,頭一回見這陣勢。滿河的浮橋,成片的敵寨,燒成焦炭的村子。有一個臉白得沒了血色,腿肚子首轉筋,攥著矛杆的手抖個不停。旁邊一個老兵一把按住他的肩。
“腿軟?”老兵聲音不高,“上了陣,腿軟的死頭一個。給我站首了。”
那新兵咬著牙,把矛杆攥緊了些。
陳策正看著,趙虎在旁邊啐了一口。
“頭兒,你看西邊。”
陳策轉頭。西邊二里地外,另扎著一片營。也打著明軍的旗。整整齊齊,一動不動。
“那是姚國安的營。”李栓湊近,聲音更低,“劉澤清手下的參將,老行伍了,聽說早年在北邊跟韃子真刀真槍幹過,一路敗下來的。手裡三千人,就駐在這兒。”
“三千人?”趙虎的眼睛瞪圓了,“就在跟前?眼看著韃子過河、燒村、殺人,他三千人窩著不動?”
“問過潰兵了。”李栓搖頭,“姚參將按兵不動。說沒有東平伯的將令,不能擅動。”
陳策沒吭聲。他看著西邊那片死寂的明軍營,又回頭看北邊熱火朝天的清軍灘頭。一邊是燒成焦炭的村子,一邊是三千按兵不動的官軍,中間隔著二里地。
他心裡那本賬翻開了。
姚國安不是不能打。三千人真要攔,清軍半渡那會兒就該動手,一攔一個準。船在河心,人在水裡,正是最好下嘴的時候。可他不攔。他在等。等清軍上了岸,等寨子扎穩了,等這口子誰也堵不上了,等南京來旨意。反正沒將令,動了是錯,不動沒錯。這筆賬,姚國安打得比誰都精。
再看自己手裡。三千五百人,一多半是新招的。六十杆燧發是主力,幾百杆老式火繩銃還壓在車上,能用,可遇上風雨就啞,裝填也慢,靠不住。對面是快兩千的滿洲精銳,一個個從遼東殺到中原,背後還隔著一條淮河,是多鐸的五萬主力。
這仗,比渡口還難。渡口好歹有壕溝、有木樁、有老周琢磨了一夜的三道線,還佔著個“守”字。這兒什麼都沒有。清軍的樁子己經釘下去了,倒過來成了守的一方,他這三千五,是來拔樁子的。
拿三千五百新兵,去拔快兩千滿洲精銳釘穩的寨子。陳策把這道題在心裡過了一遍,沒有一處是順的。
要有勝算,光靠他這三千五不夠。西邊那三千人,得動起來。哪怕不真打,擺開架勢牽著清軍一頭,他這邊也好騰出手來夠那兩道浮橋。
可姚國安是塊滾刀肉。油鹽不進,拿“將令”當擋箭牌。陳策摸了摸懷裡那道手詔——“許調遣策應”,西個字。他心裡門兒清,這西個字壓不住姚國安這種老油條。硬的軟的,見了人再說。
他收回目光,翻身下岡。
“沈硯。旗收好,先別開啟。”
沈硯愣了一下。這面血旗,一路都是張著的。
“先不驚動對岸。”陳策翻身上馬,抬手往西邊那片明軍營一指,“先去會會這位姚參將。”
“去他那兒幹啥?”趙虎不解,“他不肯動。”
“他不動,我這三千五,單啃不下對面那兩千精銳。”陳策一夾馬腹,“得讓他動。”
馬往西去。沈硯扛著捲起來的血旗,緊跟在後頭。旗杆上沒了那片紅,倒顯得他那截身板更單薄。
風從北邊的淮河上刮過來,帶著燒村的焦糊味,一路灌進人喉嚨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