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姚參將。”
陳策叫住了他。
姚國安的背影頓了頓，回過頭。那道刀疤在花白鬍子裡，斜斜地掛著。
“陳守備還有話？”
陳策往前走了兩步。他把嗓子裡那團火又壓了壓，聲音反倒低了下來。
“我再說最後一遍。清軍就在二里地外。今天不打，等他把浮橋修牢、把兵運齊，就不是兩千了，是五萬。到那時候，你這三千，我這三千五，加一塊兒也是給人塞牙縫。就現在，趁他立足未穩，還有一線。你出一半，兩邊一夾，那口子未必堵不上。”
姚國安聽完，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是那種看透了的、帶著點憐憫的笑。
“陳守備。”他搖著頭，“你有這份心氣，好。可你這心氣，是拿別人的命撐起來的。你要打，你去打。你帶你那三千五，去夾啊。”他頓了頓，那笑意淡了，“你怎麼不自個兒上？站在這兒勸老夫，說得比誰都響。上陣拼命的，怎麼淨是別人的兵？”
這話戳到了陳策沒防備的地方。
他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我怎麼不上？”陳策往前又逼近一步，聲音陡地拔高，“老子的兵己經在往北壓了！渡口那兩百人拼光的時候，你在哪兒？你在這兒盤核桃！”
“渡口是渡口。”姚國安臉色也沉了，“老夫的兵不是拿來給你御前行營墊背的。”
“墊背？”陳策氣笑了，“清軍過了江，誰給誰墊背還兩說！”
“放肆。”
姚國安的聲音硬了，一步不退，往前湊近，那道刀疤幾乎頂到陳策臉上。
“你一個御前行營守備，靠著聖寵護駕，一步登天得來的兵權，在老夫面前抖什麼威風？老夫在遼東殺韃子的時候，你還穿著開襠褲！輪得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？”
這一句“開襠褲”出口。
陳策的手，動了。
他一把揪住姚國安的衣領，猛地拽近。兩張臉，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姚國安的核桃從袖裡滾出來，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滾遠了。
“陳策！你敢——”
陳策沒聽他後半句。
就在這一息，他腦子裡過了一樣東西。
揚州。
明年，就在明年。眼前這支清軍的主帥，多鐸，會破揚州。
十日不封刀。八十萬人。城裡的男人、女人、老的、小的，一個一個被趕到河邊，被砍，被燒，屍首把運河都填平了。史書上就六個字：揚州十日。
那八十萬人，這會兒都還活著。就活在這條江的南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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