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牆上,先是那個昨天砸牆的牛錄額真,一聲嚎,撲到垛口上,眼珠子瞪得要裂開。跟著,幾個老兵也認出來了。有人拿刀背狠狠磕著垛口,磕得磚石往下掉渣。有人一句滿語罵出來,聲音都劈了。
圖賴那張臉,就那麼衝著一寨子的清兵。
圖賴是打大淩河就跟著他們的老人。挑在杆子上的,是他的頭。
寨門裡頭,年輕的牛錄額真繃不住了。
他今年才二十西,入關前在盛京就聽說過圖賴的名號,是八旗裡數得上的悍卒。
他跟著額爾克這兩天,從罵陣到銃打泥地到河裡漂木頭,都是他忍著的。可現在,圖賴的頭挑在門口了。
“額真大人!”他聲音發抖,“那是圖賴的頭哇!挑在杆子上!咱……咱就這麼看著?”
額爾克蹲在寨牆下頭,手裡攥著那把磨了一夜的順刀。刀刃在晨光裡發白,他把缺了半根小指的那隻左手攤開,在刀背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他沒抬頭。
“多鐸王爺說了,守。”
“守?”那年輕牛錄額真的聲音一下子拔高,寨牆上的哨兵都聽得見,“圖賴的頭在門外頭挑著,咱縮在寨子裡當烏龜,往後這八旗的兵,誰還認咱這個額真!”
幾個老兵交換了眼神。沒人吭聲,可那沉默,比喊還重。
額爾克把刀收進鞘裡,站起來,看著寨門外那顆挑在杆子上的頭。
那年輕牛錄額真不等令了。翻身下了寨牆,吼一聲,帶著二三十人,拉開寨門往外衝。衝著那根杆子去的。
“來了。”陳策在坡上站起來。
“放!”
坡上那六十杆銃,這回是衝著活人打的。
噼啪一陣響。衝在最前頭的清兵倒了五六個,那年輕牛錄額真腿上中了一粒鉛彈,栽在地上,被手下人拖著往回拽。傷了七八個,灰溜溜縮回寨門裡頭。
沈硯扛著血染旗,站得筆首。晨風裡,那面旗上的血痂一塊一塊,暗紅發黑。
陳策走過去,拍了拍沈硯的肩。“扛回去。辛苦了。”
寨子裡,額爾克看著那年輕牛錄額真腿上裹著布、血還在滲。他蹲下來,把那半根缺指頭的手按在年輕人肩上。沒說話。按了一下,鬆開,站起來。
幾個牛錄額真圍過來。有個跟額爾克一起打過遼東的老額真,只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平。可就是太平了。
“額真大人,”老額真開口,“孩子們咽不下這口氣。”
額爾克還是沒說話。他在寨牆根蹲下來,把那把順刀拔出來,擱在膝蓋上。刀刃朝外,映著他那張方臉。半根缺指頭在刀面上輕輕彈了一下——叮。
腦子裡頭,多鐸那句話翻來覆去地轉:貪功冒進,把本王這道門丟了,頭功也變成頭過。
可門外那顆頭也在他眼前晃。圖賴。大淩河城頭一塊爬上去的人,被挑在杆子上,衝著他一寨子的兵。
他壓得住多鐸的令,壓不住底下這些兵的眼睛。今天縮了,兩千人的心氣就散了。散了心氣的兵,守不住橋頭堡。
再算一筆。坡上那三千五,新兵佔一多半,碾平了用不了半天。碾完人還是守橋頭堡。不是貪功,是掃清障礙。這話,他在多鐸跟前說得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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