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沒有燈。
清軍的火把在兩裡外連成一片，映過來一線微光，照見橫七豎八的人。有靠著屍首堆睡的，有握著刀打盹的，有眼睛睜著、眼神卻空了的。地上黏的，是幹了又溼的血。
兩千三百人。
頭一天，還是三千五。
傷兵的呻吟壓得很低，像怕吵著誰。偶爾一聲，也是憋出來的，短促，然後沒了。能動的兵靠著矮牆蜷著，手沒離刀柄，一有動靜，手先緊一下，人才跟著醒。
陳策沒睡。
他把營地交給趙虎看，一個人往坡上走了一圈。
腳邊踩過散落的箭桿、泡軟的布片。有人睡著了腳伸在道當中，他繞開，沒出聲。路過一個縮在牆根的兵，那人背對著他，腰上的刀斜插著，睡姿不對。陳策蹲下看了一眼，是睡著了，才站起來接著走。
坡中段有個人靠著死了的同伴坐著，睡得沉，呼吸平穩。
陳策認出他了。
昨晚那個抱著膝蓋、聲音發抖的新兵。問他“頭兒，明天，咱能贏麼”的那個。
那時候陳策蹲在他面前，說了一個字——能。
那個字讓他撐到了今天。
現在他靠著死了的同伴睡著了，睡得比誰都沉，頭往旁邊歪著，嘴半開，臉上有沒擦淨的血，不知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陳策蹲下來，看了他一會兒。
沒打擾他。
站起來，繼續往坡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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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汊子在坡後，風比坡上大，水腥味撲過來，夾著松脂和蘆葦氣。
三張火筏擱在岸邊的水裡。焦勖蹲在最後一張筏邊，手裡繞著引信，一圈，一圈。
陳策走過去蹲下。
“成算幾分。”
焦勖沒抬頭，手上沒停：“火藥是好的，油澆透了，蘆葦是乾的，一點就著。這個我擔保。”他頓了頓，把引信在指頭上又纏了半圈，“難的是這截藥捻。太長，走到橋腳火就旺過頭了，人還沒脫身，筏子先散。太短，沒到橋就燒空了，白搭。”
“那你留了多長。”
“照水流算的。”焦勖把那截引信舉到眼前，就著微光眯眼看，“上游三里下水，順流，我按這個流速掐的。差一分，就到不了。”
他把引信擱下，伸手在筏子邊的松脂堆裡按了按，試那層厚薄，又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“火藥這東西有脾氣。”他聲音低，說給自己聽似的，“潮一點，慢半拍；幹一點，急半拍。今晚河上溼氣重，我把捻子多留了兩指。”
陳策看著他這一套，沒插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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