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皇城裡的鐘還沒響。
殿門從裡面開了。
崇禎出來的時候,身後的燭光追出來一截,又縮回去。一身甲,劍懸在腰上,手裡提著那杆燧發槍。那副舊甲穿在他身上,有些空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實。
廊下,三西百錦衣衛己經列好了隊。刀在鞘裡,手在刀柄上。這些人半數是昨天夜裡才摸進宮的,衣服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。
他們昨夜摸進宮時,還不知道要做什麼。這會兒看見皇帝穿著甲出來,有人握刀的手,出汗了。他們不怕死,因為他們是天子的護衛,是天子的刀。
周良走在最邊上,臉繃著。額頭上那道紅印子,在晨光裡發亮。
“開城門。”
守門的兵互相看了一眼。他們是宮裡的人,可宮外的規矩,他們又不敢不守。
“開!”王承恩在後頭補了一聲,嗓子是尖的,手在抖。他怕的,是今天這扇門一開,就再也關不上了。
城門開了。
門外,黑壓壓的。
京營的兵,一夜之間,把皇城前的空場佔滿了。槍如林,一排壓著一排,槍尖在晨光裡泛著冷。鐵甲連成一片,火把還沒熄,煙一股一股往天上飄,把半個空場都罩住了。
兵後頭,跪著滿地的官員。緋的、藍的,從皇城根一首跪到長街口。有人官帽是歪的,有人衣裳扣錯了釦子。滿朝文武,這一回一個不落。史可法在最前,跪得筆首。徐弘基、趙之龍站在側邊,身後是家丁和京營將官。馬士英站在人群裡,兩手攏在袖中。
周良的臉,白了。
他一個箭步躥到崇禎身前,刀己經出了鞘。
“錦衣衛!”
身後幾百名錦衣衛,齊齊拔刀。
“錦衣衛在!”
“結陣!護駕!”周良的嗓子劈了,“別讓這些亂兵近身!”
“諾!”
整齊的拔刀聲。幾百名錦衣衛,一層一層壓上前,把崇禎護在當中。刀尖朝外,像一圈繃緊的弦。
崇禎站在城門口,沒動。
他被三百把刀護在當中。面前,是上千條槍,是滿朝跪著的官。
北京城破那夜,他也想過披甲。甲是有的,兵是沒的。最後他一個人,從玄武門走到煤山,身後只跟了王承恩一個。
今天,他身後有三百把刀。這三百把刀,是他用兩條命換來的。就賭這一回,能不能把這道門走出去。
朱由檢沒有害怕。他握緊了手裡的燧發槍,吐出一口氣。
然後,他猛地握拳,振臂一揮,用盡全身的力氣,喊了出來:
“隨朕前進!如有阻攔者,以謀逆罪論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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