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北岸。多鐸大營。
帳裡，靜得能聽見火把噼啪。
多鐸坐在案後。南岸那三座人頭山，隔著河看不見，可他心裡有數。這個姓陳的，不單會打仗，還會誅心。
打了這麼多年仗，一場敗，還不至於讓他失態。他要的，是這場敗裡頭的東西。
多鐸的手指，在案上叩了一下。
這一回分幾路過河，本就不是為打，是試。試南邊這條江北岸，到底是軟是硬。
試出來了。大半是軟的，只有馬家渡這一處，是硬的。
一個守備，三千五百人，硬得能燒他的橋，斷他的後路。這處硬，出乎他意料。
額爾克那一路，折了。丟橋、折兵，額爾克本人還成了明軍的階下囚，活著，也是丟他的人。明軍沒殺他，是要拿他當個活戰功，獻給南京那個皇帝看。
這口氣，多鐸記下了。
可那三座京觀，多鐸看一次，心裡的火就躥一分。這筆賬，早晚要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多鐸回過頭，對帳外候著的牛錄額真吩咐下去：過河的各路，能撤的撤回北岸。營寨扎穩，不急著再過河。誰沉不住氣，再私下往南岸伸爪子，提頭來見。
帳外，北岸的林子裡，伐木聲一首沒停。一根根木頭放倒，拖去岸邊，造筏，造船。
帳外的伐木聲裡，還夾著別的動靜，那是從北邊一路拖下來的紅夷大炮，正被安置停當。真到了要過河、要破城的那天，靠的不是浮橋，是這些能轟塌城牆的傢伙。一個守備的三千五新兵，一把火燒得了他的浮橋，燒不了他的炮。
真正要過那條大河，得等筏子夠數，等南邊的軟處再露清楚點，還得有個合適的時機。
不是現在。可也不會太久。
多鐸望著南岸馬家渡的方向，那兒還有一縷沒散盡的煙。
一個守備。三千五百新兵。一面破旗。陳策。御前行營。還有那三座人頭堆成的京觀。
他把這幾個字，記在了心裡。往後這盤棋，繞不開這個名字。
—
同一條淮河的南岸，馬家渡的坡上。
陳策也在往北望。
坡腳，馬老栓蹲著，煙鍋子幹嘬著，沒點著。身後一個左營後生補壕溝，土揚得慢，馬老栓回頭就罵：“磨蹭個啥？堵不實，韃子再來先埋你！”
林三郎帶著中營的兵補另一段溝，見了馬老栓，招呼一聲：“馬把總，前頭那段，再加高半尺。”
馬老栓站起來拍拍屁股：“得嘞，林千總。我盯著。”
坡上，王二柱蹲在王二愣子旁邊，拿根草杆在地上劃拉：“打一仗，火銃還剩幾桿？”
王二愣子掰著指頭數：“……十一杆。”
“十一杆。”王二柱把草杆一扔，“這賬，我怎麼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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