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。攝政王府。
馬家渡的戰報，是八百里加急，一路換馬不換人，送進多爾袞書房的。范文程和洪承疇，正候在案前。
多爾袞正對著一盞燈看摺子。戰報遞上來，他放下手裡的，接過來，展開。
額爾克被活捉了。一個甲喇額真，成了明軍的階下囚，這是八旗的臉面。多爾袞沒想著去救。折了兵、丟了橋的人，救回來，也是個死。倒不如讓他死在明軍手裡，省得髒了自己的刀。
他一字一字看下去。清軍一路，自馬家渡強渡，約兩千精銳，為明軍所破。甲喇額真額爾克被活捉。明軍把過河清軍的人頭，在南岸堆成了三座京觀。
統兵的，是一個御前行營守備，姓陳，名策。三千五百人，大半是新兵。
三千五百個新兵。多爾袞在心裡把這個數過了一遍。他打過的仗裡，三千五百個新兵，對上兩千八旗精銳，十個有九個要崩。可這一支沒崩，還贏了。
不光是敢打。多爾袞把戰報裡那幾行字，又看了一遍。這守備，不單會玩命，還會算計。先用火筏炸橋，炸不斷，再上人燒。一環扣著一環，是要把橋往死裡斷。
多爾袞把戰報合上，平放在案上。三座京觀，三千顆人頭，堆在淮河南岸，衝著北邊。這是打給誰看的？打給他多爾袞看的。他面上沒動，可捏著戰報的手指，緊了緊。
手指，在“陳策”兩個字上，按了按。
“這個人，什麼來歷？”
侍立的人躬身。只查出他是崇禎從北京帶出來的，一路護駕南下，封了御前行營守備。半年前，還是無名之輩。再往前，查不到。
洪承疇也看完了那份戰報，聲音不高：“王爺，明廷那套爛攤子，養不出這樣的將才。這人從北京出來，半年就斷王爺一路偏師，怕是有些來歷。查不到，更得留心。”
多爾袞沒說話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南方，什麼時候，出了這麼一支能打的兵？
自從入關以來啊，他見過太多明軍了。山海關前，那吳三桂開了關，把咱們八旗放進來。說實話，他吳三桂打的什麼算盤，多爾袞心裡門兒清。
一片石，李自成那幫烏合之眾，一打就散。南邊那幾鎮，就更不用提了，見著八旗的影子就縮。江南那些文官，只會磕頭、爭權、窩裡鬥。
這樣的南朝，什麼時候，冒出來一個守備，拿三千五百個新兵，斷了他一路精銳，活捉了他一個甲喇額真，還把三千顆人頭堆成京觀，隔著河往他臉上扔？
多爾袞想不明白。這個人，要麼是天生的將才，要麼，南朝那頭，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。若是前者，一個將才，成不了氣候；若是後者，那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他想不明白的事，就得多想一步。
他轉過身，問了一句。
“李自成，退到哪了？”
范文程上前一步：“回王爺，李自成那賊，早讓阿濟格攆過太原了，這會兒正往西安逃。追兵咬得緊，沒讓他喘口氣。”
多爾袞點點頭。
這正是他猶豫的地方。
范文程先開口：“王爺，李自成那邊，得先了結。他不死，北方定不下來。”
洪承疇接著道：“可南邊也不能鬆手。崇禎歸了朝，北邊的人心就晃了。得讓多鐸把淮河釘住。”
西邊，李自成的幾十萬流寇還沒剿盡。那是心腹大患，一日不除，北京這江山就一日坐不穩。東路南下的偏師，本就是試水，探一探南朝還有幾分力氣。如今探出來了——南朝，比他想的有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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