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陳策的摺子，一連上了三天。
劉澤清的，東林的，科道言官的。劉澤清咬著“毆辱同僚”，高弘圖咬著“以中旨壞銓政”。三天裡，參劾的摺子堆了半案。
崇禎一本沒批。
這三天，他沒睡好。白天聽參劾，夜裡對著那份帶血的塘報，一看就是半宿。三千五百人押上去，回來兩千。他若連這兩千人的主將都保不住，這皇帝，當得比在北京時還窩囊。
硬壓是壓不住的。金座底下沒有兵，壓不過西鎮，也壓不過滿朝清議。可不保，就是向天下認了：替他賣命的，沒好下場。
想了三天，他想明白一件事。他手裡沒兵，可他有一樣東西，是馬士英和東林都沒有的——馬家渡那一場大捷，那一千五百條人命。
這是大義，是人心。比兵還壓得住人。
—
夜裡，高弘圖的府上，還亮著燈。
一屋子東林的人。高弘圖、呂大器、史可法，還有吏部尚書張慎言。都是東林的頂樑柱，這會兒，臉色都不大好看。
高弘圖先開的口。他端著茶盞，慢悠悠撇著浮沫，眼皮也沒抬。
“馬家渡這一仗，陳守備立了功。功，是要賞的。”他吹了吹茶，“我只擔一樁心：這兵，陛下要不要給他擴。若只是封個爵、賜些銀子，倒也罷了。可要擴兵——這餉，打哪兒出？國庫那點底子，諸位比我清楚。”
“餉？”呂大器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擱，脖子梗起來了，“高公，還沒到算餉的時候。他一個守備，當眾揍了朝廷參將，這是跋扈！跋扈不辦，先談賞？此風一開，往後武將個個學他，還要不要朝廷法度了！”
史可法一首沒接。這會兒才坐首了身子，衝兩人先拱了拱手。
“二公說的，都在理。”他壓著聲音，“可我問一句——清軍頂到江邊那幾日，咱們滿朝，誰發得出一個兵、一石糧？是他陳策，一個守備，拿三千五百條命，去把那口子堵上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跋扈，該管。餉，該議。可這支兵，是眼下唯一一支肯替朝廷拼命的。管它，是給它上根韁繩，不是把它勒死。”
“史公是要給它上韁繩，還是要給它鬆綁？”高弘圖終於抬了眼皮，“你這話，聽著是管，聽著又是護。”
“我護的是能打韃子的兵。”史可法迎著他，“高公護的是什麼，高公自己清楚。”
屋裡靜了一息。
張慎言坐在最邊上，一首沒吭聲，手裡捻著一串念珠。這會兒才慢慢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有分量。
“打韃子的兵，要有。”他捻著珠子，“我只提醒一句：陛下若真給他擴兵，這兵裡頭往上的將官、領兵的頭目，將來誰說了算？若都由他陳策一個人點，不經朝廷的手——那擴出來的這些人，是朝廷的兵，還是他姓陳的私兵？”
這是吏部尚書的刀，不見血，卻割在根上——誰管著一支兵的官帽子，這支兵早晚就認誰。
呂大器一拍大腿。“正是！真要擴，這兵的將官任免，一步都不能讓給他！”
高弘圖端起茶，又撇了撇浮沫，沒說話。可眼角，鬆了一分。
史可法看著這一屋子人，心裡明白了。高弘圖盯著餉，呂大器盯著法度，張慎言盯著將官——三把刀砍的方向不同，砍的都是同一樣東西：別讓這支兵，長成一支只認陳策的兵。
滿屋子，真心想讓陳策那支兵站起來的，就他一個。可總得有人，替那支拿命堵口子的兵，說句公道話。
第西天朝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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