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！陳策縱有戰功，可他當眾毆辱朝廷參將，這是跋扈！有功便賞，跋扈便罰，這是兩碼事。封伯，臣不敢攔。可擴軍一萬、自成一軍——一個連同僚都敢打的武將，給他一萬兵，往後誰還節制得住？”
高弘圖跟著出列，不慌不忙，笏板端得平平的。他不揪那一拳，揪的是別處。
“陛下。”他躬著身，不緊不慢，“陳守備封爵、擴軍，臣不反對。可臣有一句，不能不奏：這一軍的營官誰授？編制、餉額誰定？若都憑一道中旨，往後這靖安軍，是朝廷的兵，還是他陳策一個人的兵？臣請陛下，編制核於兵部，餉發於戶部，營官經吏部銓選。不然，又是一個只認主將、不認朝廷的方鎮。”
史可法出班了。
“二位說的，都在理。”他先衝呂大器、高弘圖拱了拱手，禮數不缺，“可下官問一句：清軍頂到江邊那幾日，朝廷發得出一個兵、一石糧麼？滿朝上下，除了陳策那三千五百人，還有誰肯去堵那個口子？”
殿裡靜了一瞬。
“跋扈，該管。中旨授官，該核。”史可法轉向御座，“可這支兵，是眼下唯一一支肯替陛下、替大明拼命的兵。管，是給它上根韁繩，不是把它勒死。臣請陛下：編制照核，營官照銓，可這一萬的兵額，得給它招起來，練起來，站住了。”
兵部尚書親自出來，替新封的靖安伯說話，還把東林自己人的話都圓了半場，這分量，不輕。
崇禎聽著，沒有立刻表態。
三個人，三本賬。可這三本賬底下，壓著同一樣東西：他這個皇帝，手裡終於要有一把，不靠西鎮、不靠東林的刀了。這才是他們真正坐不住的。
史可法遞的這根韁繩，他得接。
“高卿、呂卿這話，有幾分道理。”崇禎緩緩道，“編制核於兵部，餉經戶部，營官經吏部。這些，朕都準。”
高弘圖眼裡剛鬆一下——
“可有一樁。”崇禎的聲氣沉下來，“馬家渡那口子，是陳策拿一千五百條命堵上的。這一萬的兵額，朕給了。核，是核清楚，不是卡著他，不許他成軍。朕要的，是一支能打、又聽朝廷的兵。不是又一支喂不飽、叫不動、臨了還袖手看戲的方鎮。”
最後一句，砸在“方鎮”兩個字上。階下西鎮那幾個人的名字，沒點，可誰都聽見了。
高弘圖張了張嘴，到底把話嚥了回去，退了半步。核編制的權，他要到了；可“成軍”這個結果，崇禎攥在自己手裡。他贏了程式，輸了實底。
崇禎的目光，轉向馬士英那一班。
“至於陳策與姚國安臨陣動手——”他緩了緩，“臨陣失和，究屬失當。著，申飭。”
一個“申飭”，輕描淡寫。給劉澤清、給東林一個臺階，可就這麼一級，再多沒有了。
馬士英，一首沒吭聲，手攏在袖裡。這會兒才出班，慢條斯理，先把封賞認了。
“陛下聖明。陳守備立了大功，封伯、擴軍，臣都無異議。”
他頓了頓，話鋒卻輕輕一轉。
“只是臣斗膽，替陛下算一筆賬。靖安軍既成一軍,一萬人的餉，一年得多少？江南的錢糧就這麼些，西鎮十幾萬張嘴，都指著它過活。這一萬人的餉，從哪兒擠？若動了西鎮的份例——臣怕，江北那幾位手握重兵的，心裡，要涼。”
這一句，說得比誰都輕，卻把最要命的東西，擺上了檯面。
他要的從來不是那一拳，也不是幾兩銀子。他怕的是：皇帝手裡一旦有了一支只認崇禎的兵，西鎮這張牌就廢了一半。所以他不攔封賞——攔不住，也犯不著。只輕輕一句“西鎮要涼”，就把話頭，從“賞不賞陳策”，撥到了“你崇禎敢不敢得罪那握著十幾萬兵的西鎮”。
軟刀子，不見血。
崇禎沒躲。
“餉，是要議。”崇禎緩緩開口，“戶部、兵部，會同馬卿，一道一道核。朕不叫任何一鎮的份例，憑空短一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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