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親兵，出了廬州，就沒停過馬。
黃得功騎在最前頭，兩條腿夾著馬肚子，身子往前傾。夜裡的官道，樹影一排排往後倒，馬蹄踩在凍土上，跟擂鼓似的，一聲連著一聲。
他一句話不說。可後頭的人都知道，侯爺心裡壓著火。
那火，壓了大半年。
清軍過淮河那陣，馬家渡告急，他黃得功這個靖南伯，本該頭一個帶兵去堵。
可馬士英一封封軍令壓下來，一會兒說淮安要策應，一會兒說上游要防左良玉，把他這三萬人，死死摁在廬州、滁州。
糧餉也捏在馬士英手裡，他想勤王，愣是抽不出身。
他黃得功，遼東出來的，打後金，打流寇，一刀一槍，從個小兵熬到今天。半輩子，命都賣在戰場上。
可命賣了半輩子，這天下，反倒越打越爛。
西鎮裡，高傑佔地盤，劉澤清養私兵，劉良佐誰強跟誰。就他黃得功，還守著廬州，守著一個死理——吃朝廷的飯，給朝廷賣命。
有人背後笑他傻。這世道，誰還認這個？
他認。
這一回，他什麼都不顧了。
馬鞭甩下去，坐騎往前一竄。
他心裡在算賬。那老曹送信來，說御前行營三千五百人，拼到剩兩千。可那是幾天前的話了。多鐸五萬人還壓在北岸，隨時能再來一趟。那兩千人，多釘一天，就多埋一批。
他腦子裡，是那兩千人的樣子。坡上，一個個瘦脫了形，守著面破了洞的旗，餓著，凍著，還有人往坡下抬屍。一天抬一批，一天抬一批。
黃得功越算，牙關咬得越緊。
一個五品守備，拿三千五百條命去填馬家渡那個口子。這號人，他沒見過。
服？他心裡先是不服。
他黃得功這個靖南伯，是從死人堆裡一刀一槍滾出來的。半輩子刀口舔血，才掙下這個伯。一個五品守備，半年前還是無名之輩，憑什麼封了伯？
可他又清楚，馬家渡那一仗，三千五百新兵，對上兩千八旗精銳，換了他去打，也未必打得更好看。
這股不服，梗在胸口，越梗越硬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親兵遞上一塊乾糧。黃得功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冷硬的，嚼得腮幫子疼。他嚼著嚼著，忽然想起淮河邊那幫人，怕是連口熱水都喝不上。他把手裡半塊乾糧，往地上一摔。
“都給我吃快些！”他嗓子發啞，“吃完，接著跑！”
親兵們沒敢吭聲，三口兩口把乾糧塞進嘴裡。
趕到一處渡口，馬被人攔下了。
渡口設了卡。十幾個兵，橫著長槍，把路堵了。為首的是個把總，舉著馬士英的令旗，賠著笑上前：
“伯爺，馬總督有令，淮河沿線戒嚴，各軍不得擅動。伯爺您……先請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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