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得功帶著五百親兵，趕到馬家渡的時候，天己經大亮了。
他沒急著過去。勒馬停在坡下，抬頭望。
坡上，一面旗，破了好幾個洞，可沒倒。
旗子底下，三座人頭堆成的京觀，衝著北岸，一層壓著一層，最上頭那顆，己經被烏鴉啄得不成樣子。
再遠處，是燒斷的浮橋，半截搭在岸上，半截浸在水裡，橋面燒得焦黑。河水緩緩地流，一具具浮屍卡在斷橋邊，順水漂，又漂不遠。
黃得功在馬上，半天沒動。
他打了半輩子仗，這樣的戰場，見過不少。可這一回，他心裡有點發緊。
那面破旗，他認得。陳策的旗。
旗都打成這樣了，人還沒倒。
“下馬。”他低聲。
五百親兵，個個盔明甲亮，跟著他下馬，往坡上走。這大半年，黃得功被困在廬州，糧餉沒斷，親兵們的吃穿用度，也沒短過。甲片在日頭下反著光，跟這滿是焦土、浮屍的坡，格格不入。
越往上，看得越清。坡上那些兵，就慘了。衣服破的破，甲殘的殘，一個個灰頭土臉，瘦脫了形，顴骨支稜著，眼窩陷進去。可沒散。
見他們上來，那些兵的眼神，疲憊，但不慌，甚至帶著點戒備。
有個親兵，走到一個靖安軍的兵跟前。那兵正抱著一根木樁，往壕溝邊立，胳膊上裹著傷，一個人使不上勁，木樁歪歪斜斜，要倒不倒。
那親兵看著他，笑了笑，伸出手，幫他把木樁扶住。
“需要幫忙麼？”
那靖安軍的兵愣了一下，用手抹了抹臉。他臉上全是土，黑黢黢的，這一抹，露出幾個手指擦過的痕跡。
“謝了，兄弟！”
黃得功把這一幕看在眼裡，沒說話。
坡腳，趙虎抱著半塊餅啃，李栓蹲在他旁邊，拿刀尖在地上劃拉。
“趙虎，你他孃的又偷吃什麼？”李栓頭也不抬。
“誰偷吃了？”趙虎梗著脖子，把餅往懷裡一塞，“老子看看餅壞沒壞。”
“壞沒壞？你昨兒就這句。”
旁邊補壕溝的老兵，回頭啐了一口：“少說兩句，韃子再來，先埋的就是你們倆。”
坡頂，沈硯拄著那面破旗，見黃得功上來，把旗杆往地上頓了頓，衝下面喊了一嗓子：“都把精神提起來，靖南伯到了。”
幾個兵首起身，往坡下看。有個小兵湊到沈硯邊上，小聲問：“小沈，來的這是誰？”
“靖南伯。廬州的。”
“西鎮那個？來幹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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