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得功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往下問。這套打法，他懂。狠是狠，可戰場上的事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，容不得半點心軟。
黃得功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陳總兵，一個守備，拿命堵這個口子，你圖什麼？”
陳策沒馬上答。他看了一眼這坡上的戰場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具屍體。
那屍體，穿著破衣裳，身子叫浮土蓋了半邊。一個月前，他多半還在家裡種地，是個本分的莊稼人。如今，死在了這坡上。
黃得功順著陳策的眼神，看過去。
陳策收回眼，聲音不高：
“圖，人能吃飽飯。圖，晚上能睡個整覺，不用半夜爬起來逃命。圖，明年開春，還能回家，把地種上。”
黃得功看著他，半天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黃得功才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：
“陳總兵，我黃得功，也是泥腿子出身。遼東那地方，冷，窮。我打小，最大的念想，就是能有一口熱乎飯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頭望了一眼這滿坡的屍首。
“打了半輩子仗，不知不覺，官越升越高，我倒把自己最開始想要的東西，給忘了。”黃得功搖了搖頭，露出一絲苦笑，看向了北岸。
陳策也抬起了頭，看向了北岸。
“多鐸五萬，還在對岸。”他收回眼，看著黃得功，“這口子，是我拿命堵回來的。別讓我白堵。”
黃得功點頭：“老子明白。”
“哨位別撤。”陳策補了一句，“對岸的筏子一多起來，他就是要動手。”
陳策看著他，沒再往下說。
“這坡，交給伯爺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我這兩千殘兵，得回去。”
黃得功把聲音壓得發沉：“陳總兵放心。這淮河，我黃得功在一天，韃子就過不了河。”
陳策又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，很淡，一帶而過。
“伯爺，別硬頂。”陳策的聲音，低了下來，“真到了扛不住的時候，帶著人先撤。活著，比死了有用。”
黃得功愣住了。
這話，不像是一個剛打了勝仗、急著回南京領賞的人，會對他這個留下來守淮河的人說的。
黃得功看著陳策。這個年輕人，話不多，可每一句，都落在要害上。不光是能打，是這個人，看得清局勢，算得清賬。
他忽然有點明白，皇上為什麼這麼看重這個人。
這樣的將，他黃得功這輩子，沒見過第二個。
交接完，陳策剛要傳令開拔，抬眼一看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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