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策盯著湖裡倒映的那個少年。
酒勁徹底頂了上來，把他最後那點剋制，也衝開了。
他先給自己倒滿一碗，仰頭，一口灌了下去。酒辣，可這會兒，他覺著痛快。
“劉先生，”
他抹了把嘴，聲音高了起來，“這大半年，從北邊一路殺到南京，我陳策，對得起您！對得起這身官袍！也對得起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湖裡那個少年。
“也對得起那些，跟著我死的兄弟麼？”
先是一聲低笑。
那笑，從喉嚨裡擠出來，又冷，又澀。
“這一仗，值不值？”
朱由檢沒答。
“三千五百個人，跟著我上去。”陳策的聲音，開始發緊，“回來兩千。那坡上埋著的，大半是頭一回上陣的新兵。”
他仰頭，把酒灌下去。
“可最讓人噁心的，不是清軍。”
陳策放下碗，盯著湖面，一字一字：
“是咱們自己人。”
朱由檢的手指，在膝蓋上，收緊了。
“清軍那幫韃子，兇，狠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冷了下去，“可他們是明刀明槍。三千五百人，打兩千，打不過，死了，我認。他們過河，燒村子，搶糧，殺老百姓。這是他們的本分，也是他們的債。這債，早晚要討。”
“可咱們自己人呢？”
陳策站起身，在亭子裡，來回走了兩步，又站定。
“劉澤清，縮在淮安。清軍都過了河，他城門關得比誰都緊。朝廷調他，他裝死；清軍來了，他跑得比誰都快。要是他肯出兵，那坡上，少埋一半人。”
“高傑，劉良佐，一個比一個會佔地盤，見著八旗的影子，比兔子還快。”
“馬士英，一封封軍令，把黃得功那個肯拼命的，死死拴在廬州。黃得功三萬人，就那麼被拴著，眼睜睜看著我在前面，拿命填。為什麼？因為黃得功要是出來了，他那西鎮的盤算，就亂了。”
陳策越說越快，聲音越說越高。
“東林那幫人，更他孃的絕。我在前面拿命堵口子，他們在背後，忙著上摺子參我。說我跋扈，說我以中旨壞制。我他孃的要是不跋扈，那口子，誰來堵？”
“這幫人，一個個都算著自己那點小賬。”陳策的聲音，越說越冷，“劉澤清算的是保命，高傑算的是佔地盤，馬士英算的是西鎮。就沒一個人，算算這大明的賬。”
“西鎮裡，也不是沒有肯出兵的。”陳策的聲音，低了一下，“姚國安，接了聖旨，披了甲，帶著三千人，抄了清軍的後路。可一個姚國安，頂什麼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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