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旗，是他一路從北邊扛過來的。破了洞，補了又破。可那旗底下，死的人，一個都沒回來。
罵這些，有什麼用？
死的人，己經死了。埋的人，己經埋了。他罵破天，那坡上的血，也洗不乾淨，那滿坡的名字，也活不過來。
陳策轉過身，看著朱由檢，眼眶是紅的。
“劉先生，”他的聲音，啞了，“古往今來，這世道，都這麼噁心麼？”
朱由檢沒說話，端起酒碗，把剩下的酒，一口悶了。酒勁頂上來，這個皇帝忽然什麼體面都不想顧了。
“噁心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每個字都沉，“朕比你先知道。可朕，攔不住。”
他站起身，端起另一個酒罈，學著陳策的樣子，朝著湖裡，砸了過去。
酒罈砸進水裡，又濺起一片水花。
“朕，”朱由檢的聲音，在發抖，“當了十七年皇帝。天不亮就起，深夜才歇。不近女色，不貪享樂。收拾了魏忠賢，罷黜了閹黨。朕以為，只要勤政，只要節儉，這大明，就能救回來！”
他越說越急，最後一句，幾乎是咬著牙，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他仰起頭，對著滿湖的月光，喊：
“可到頭來！忠心的人，一個接一個，都被朕，送去了最要命的地方！”
“孫傳庭，朕逼死的！”他的聲音，劈開了夜，“盧象升，朕眼睜睜，看著他死！”
“他們哪一個，不是把命，交到朕手裡？”崇禎的聲音，抖得不成樣子，“哪一個，不是信朕，能救這大明？可朕呢？朕把他們的命，一條一條，送了出去！”
他喘著粗氣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說給自己聽：
“朕這個皇帝，當到最後，連自己最信的臣子，都保不住。”
喊完，朱由檢像是被抽乾了力氣，身子晃了晃。
陳策伸手，扶了他一把。
兩個人，重新坐回亭子裡。
湖面上，兩個空酒罈，漂著，被月光照得發白。
誰也不再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陳策先開了口，聲音很低：
“劉先生，還有袁崇煥。”陳策頓了頓，“那筆賬，也不全是您的。黨爭，欠餉，遼東那攤子爛事，堆在一起，才把他堆死的。”
朱由檢沒接話，只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，批了半輩子奏摺，救過多少人，又送走過多少人，他自己，也數不清了。
他忽然想，眼前這個陳策，也是忠心的人。會不會有一天，這個人，也要折在他手裡？
這個念頭，像根針，紮了他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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